第五章 基因的谎言
吴医生的助手叫孙浩,二十八岁,江城医学院毕业,在“新颜医疗”整形医院工作了三年。沈晨整容期间,他是主要护理人员。病历上签名的位置,他的名字排在吴医生下面,字迹潦草,“浩”字的三点水写成了一竖。
顾临渊和沈夜直接去医院找他。医院在城东一栋商业楼的四楼,楼梯间墙上贴着整容广告,前后对比照,眼睛放大,鼻子变挺,下巴削尖。照片里的女人表情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量过。孙浩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半开着,可以看见他坐在桌前整理病历,穿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
沈夜先推门进去。孙浩抬起头,看见两个人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是一瞬间,像有人从脸上抽走了血,他手里的病历夹掉在桌上,啪一声。
“孙浩是吧?有点事想问你,”顾临渊出示证件,动作不快不慢,让他看清楚。
孙浩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滑轮在地板上滚了半圈。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喉结滚了一下。
“关于沈晨,或者说,你们病历上写的‘王峰’的整容手术,”沈夜盯着他,“你参与了多少?”
“我,我只是按照医嘱护理,什么都不知道。”孙浩眼神往右上方飘了一下,那是编话时的习惯。他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什么,布料被撑出一个形状。
“不知道?”顾临渊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的邮件,A4纸,折了两折,展开后推到他面前,“这是你和吴医生的邮件往来。里面详细讨论了如何调整沈晨的面部骨骼,才能和另一个人,也就是沈夜,完全一致。你还建议用3D打印技术制作面部模型,确保对称性。”
孙浩额头开始冒汗,是鼻梁两侧先亮了一层,然后汇成汗珠,沿着鼻翼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有一块墨水渍,蓝色的,已经干了。
“我们还查到,你账户里最近多了一笔二十万的汇款,来自海外,”顾临渊继续说,语速不快,“汇款备注写的是‘项目咨询费’。孙浩,协助非法整容、伪造医疗记录、收受来历不明的资金,这些罪名加起来,够你坐好几年牢。”
孙浩的嘴唇开始抖。他看看顾临渊,又看看沈夜,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两趟,最后停在桌面上那封邮件。邮件正文里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骨相调整需精确到0.1毫米,术前打印3D模型比对。”
“我,我只是听吴医生的!”孙浩的声音突然大了,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劲头,又很快瘪下去,“他说这是个重要项目,做好了有大钱拿。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要去犯罪啊!我以为就是个富二代想整容成明星。”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沈夜说,“沈晨整容的整个过程,还有基因编辑的部分。”
孙浩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坐下来,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
沈晨是去年三月来的医院。孙浩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他值班,来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多。沈晨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摘下口罩后,孙浩吓了一跳——整张脸都是烧伤疤痕,皮肤皱缩,颜色深浅不一,嘴唇的轮廓不完整,左耳只剩一小块肉疙瘩。
吴医生亲自操刀。手术不是一次做完的,是分阶段进行的,前后十次,历时八个月。第一次是清创,把烧伤后增生变形的疤痕组织切除。第二次开始重建面部轮廓,用骨水泥和3D打印的植入体垫高颧骨、延长下颌。后面几次是做鼻子、嘴唇、眼皮的精细修复。
“最诡异的是骨相调整。”孙浩说着,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一般整容只能动软组织,打打玻尿酸、垫垫假体。但吴医生用的是骨水泥,就是那种骨科手术用的材料,需要把骨头表面打磨粗糙,再把调好的骨水泥糊上去,塑形,等它凝固。这就是永久性的了。他还用了3D打印的钛合金植入体,按照照片上的骨骼结构建模,误差控制在零点几毫米。我从没见过这么精细的手术,也没见过谁愿意受这个罪。”
“基因编辑呢?”
“那不是在我们医院做的。”孙浩摇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手术期间,沈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几天,说是去‘复查’。吴医生不让我们问。后来有一次吴医生喝多了说漏嘴——那年公司年会,他喝了半斤白酒,舌头大了,说沈晨是去接受‘基因同步治疗’,要把他的DNA改成和目标人物完全一致。”
“在哪里做?”
“不知道,吴医生没说。但我有一次去他办公室送病历,听见他在打电话,压着嗓子,说了句‘绿洲实验室那边进度怎么样’。我假装没听见,放下病历就走了。”
顾临渊记下这个名字。绿洲实验室。
“沈晨平时有什么异常吗?”
孙浩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说话的声音低了半度:“他……很怪。不说话的时候,就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一看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在病房里,走廊的护士看见他半夜不睡,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摸自己的脸。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还差一点’、‘眉骨还是不够’、‘这里要再改’。听得人毛骨悚然。”
“还有吗?”
“哦对了,他怕火。有一次护士点蚊香,他看见火苗就开始发抖,缩到墙角,嘴里喊着‘不要烧我’。我们都傻了,后来才知道他脸上的烧伤是怎么来的。”
沈夜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被改造成别人模样的人,每天对着镜子,努力成为另一个人。这种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他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不知道,手术完成后他就没来过了。”孙浩说,声音更低了一些,“但,但我有一次偷听到吴医生打电话。他在办公室里,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说:‘如果02号实验体失败,备用方案启动了。’后来我问吴医生‘02号’是谁,他瞪了我一眼,说‘不该问的别问’。”
“备用方案?”沈夜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孙浩快哭了,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我就是个小助手,吴医生不告诉我核心信息。他连手术方案都不让我看全,只给我看护理部分。我就是个干活的。”
问话结束后,顾临渊和沈夜回到车上。车子停在医院楼下的巷子里,巷口有一个垃圾桶,桶盖歪着,旁边堆着几袋垃圾,塑料袋被流浪狗撕开了。沈夜坐在副驾驶,没有系安全带,盯着挡风玻璃外面。
“备用方案,”沈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还有其他人被改造了?”
“有可能,”顾临渊说,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如果这是一套系统的‘身份替换’计划,那沈晨可能不是唯,个实验体,他只是一个版本,失败了,还有备用的。”
沈夜转过头,看着顾临渊,顾临渊的侧脸上有一道从挡风玻璃外透进来的光,照出他下颌的轮廓。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查,先找到杨帆,周文的那个学生,他可能知道更多关于神经编码技术的事。另外,通知所有在缓刑期的‘特殊技能人员’,提高警惕,加强保护。”
“你觉得沈晨会来找我?”
“他一定会来,”顾临渊发动车子,引擎低鸣了一声,“他的任务还没完成,你就是他的目标。他恨你,但他更需要你,需要你活着,需要你崩溃,需要你被他取代。”
汽车驶出巷子,拐上主路。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小叶子在风里抖。沈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竖起来。
“顾组长,”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真分不清自己是谁了,我是沈夜还是沈晨,你们会替我分辨吗?”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换了个档,车子提速。
“你不会分不清的。”他说,“你现在担心这个,就已经证明你分得清。”
沈夜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一棵棵树往后跑,看着站台上等公交车的人缩着脖子。车子转过一个弯,阳光忽然从正面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用手遮了一下。
手机震了,是小雅发来的微信:“今天几点回来?我炖了排骨汤。”
他看了两遍,打了两个字:“快了,”想了想,又加了一个笑脸符号,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车还在开,路还很长。
回到家里,小雅正在厨房热汤。她没问他为什么回来这么早,也没问他为什么脸色这么差。她把汤端到桌上,推到他面前,说了句“趁热喝”。
沈夜喝了一口,是排骨汤,放了玉米,甜丝丝的。
晚上,他陪小雅看电视。新闻里正在报道一起银行抢劫案,劫匪戴着面具,但逃跑时被街边监控拍到了一个侧影。画面定格,侧脸模糊,像素块很大,但轮廓依稀可见。
小雅忽然说:“老公,这个人,背影好像你。”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他盯着屏幕,那个侧影,肩膀的宽度、走路时手臂摆动的幅度、甚至发型,都和他平时的姿态高度相似。
新闻主播的声音继续:“劫匪抢走五十万现金,过程中没有伤人,但动作极其专业,像是受过训练。警方正在追查,呼吁知情市民提供线索。”
沈夜拿起手机,给顾临渊发了条消息:“看新闻,银行劫案。”
一分钟后,顾临渊回复:“看到了,劫匪的身高、体型、步态都和你高度相似,他在离开时对着监控笑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抢劫,是嫁祸。”
沈夜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小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把他的手握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