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破碎的记忆
向真提出的想法,是在顾临渊的车里说出来的。
当时车正停在垃圾站旁边那条土路上,引擎还没熄,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那股味道从垃圾站飘过来,关着车窗也挡不住。刘警官坐在副驾,手里还捏着那张赵子豪的白色宝马维修单复印件,纸边被他捏出了褶皱。
“既然吴文斌能给别人植入记忆,”向真从后座探过身来,手搭在顾临渊的座椅靠背上,“那我们能不能反向操作?从被植入者的记忆里,把真实的东西挖出来?”
顾临渊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土路,路面上还残留着几天前的血迹印记,暗褐色,渗进了碎石和泥土的缝隙里,像是某种洗不掉的痕迹。一个流浪汉,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死在这里,差点就被当成一桩意外结案了。
“理论上可以,”程理的声音从手机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他那种学术讨论特有的平静,“被植入的记忆是覆盖在真实记忆之上的,就像在一幅油画上再画一层新的。如果能找到技术手段把上面那层剥离,或者绕过它,就有可能触及下面原本的东西。”
“怎么剥离?”刘警官问,他转过头,脸被仪表盘的灯光映得发黄。
“深度催眠,”程理说,“在催眠状态下,引导被植入者回忆梦境,但刻意绕过那些矛盾的视觉细节,去寻找更底层的感受,比如身体的感觉,比如情绪的变化。很多时候,身体记忆比视觉记忆更真实,也更难伪造。”
顾临渊想了想,点了头。他熄了火,车里的空调停了,那股酸腐味立刻涌了进来,浓得让人想咳嗽。他推开车门,外面的空气其实更糟,但至少流动。
“选谁?”向真跟着下车,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七个人里面最年轻的,”顾临渊说,“心理防线相对弱,容易进入深度催眠状态。而且年轻人对新事物的接受度高,事后不会太抗拒。”
他们选了小林,那个二十二岁的大学生,戴眼镜,瘦高个,说话时喜欢揉鼻子。他是第三个报警的,梦里的细节最丰富,但也是最混乱的一个。
第二天上午,办公室的临时驻地来了一个客人,办公室合作的一位心理咨询师,姓方,四十多岁,是个有执照的催眠治疗师。方医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说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林坐在催眠室的椅子上,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小会议室,窗帘拉严实了,桌上点着一盏小台灯,光线调得很柔和。方医生坐在他对面,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放松,”方医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调整你的呼吸,吸气,慢一点,再慢一点,呼气,让你的肩膀沉下去。”
向真和顾临渊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程理在旁边的设备间监测脑电波,屏幕上跳动着α波和θ波的曲线。
小林的头慢慢歪向一边,眼皮在颤动,但没有睁开。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先是微微蜷着,然后慢慢松开,像是一点点放掉了所有的力气。
“你现在很安全,”方医生继续说,“你现在可以回到几天前的那个晚上。三月三十一号。你在睡觉。你感觉到了什么?”
小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我在做梦,不,不是做梦,是真实的感,我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有风,很冷。”
“你周围有什么?”
“不知道,太黑了,但是有声音,车的声音,”小林的呼吸加快了,胸口起伏得明显。
“什么样的车?”
“开得很快,引擎声音很大,轮胎碾过什么东西,咯吱咯吱的,”他的手指开始蜷紧,指甲扣进了扶手的绒面里,“然后……砰!”
他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方医生不动声色:“然后你听到了什么?”
“不是听到,”小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是感觉,感觉到什么东西被撞到了,很重的东西,然后是刹车的声音,不,没有刹车,是加速,引擎又轰起来了,越来越远。”
“你走近了吗?”
“我!”小林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走近了,但是我看不清,远处有路灯,很暗,地上有一个人,不动了,衣服很破,脸上有皱纹,是个老人,很瘦,他身边有一摊东西,是湿的,反光。”
“你能帮他吗?”
“我想帮他,”小林的嘴唇在颤抖,“但是我动不了,我就站在那,看着,动不了,”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皮里渗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为什么我动不了,为什么我帮不了他。”
方医生安抚了几句,引导他慢慢回到平静的状态,然后从催眠中唤醒了他。
小林睁开眼睛时,满脸都是泪痕,但眼神是茫然的。他眨了好几下眼,像是刚从一场异常真实的梦里醒来,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真实感受。他接过向真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小声问:“我刚才,说了什么?”
“你说了一些你感受到的东西。”方医生合上记录本,对他笑了笑,“谢谢你配合,这对我们的调查很有帮助。”
小林离开后,程理从设备间走出来,把脑电波数据投到了大屏幕上。
“很明显,两层记忆。”他用激光笔指着图上两段波形,“这一层,是植入的别墅谋杀记忆。波形很规整,振幅均匀,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录音带,这是人工合成的特征。而下面这一层,波形很杂乱,但情感标记的强度高出三倍,恐惧、无助、愧疚。这些才是真实感受到的东西,是从他潜意识深处提取出来的。”
刘警官看着屏幕上那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曲线,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他干了二十多年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心黑暗,但这种把人的大脑当画布、把记忆当颜料往上涂抹的操作,还是让他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所以说,”他清了清嗓子,“小林其实‘感知’到了真正的车祸现场?”
“不是他亲自感知到的,”顾临渊站在窗边,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阳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是吴文斌在制作那个虚假的谋杀梦境时,无意中或者仓促中,把真实车祸的素材混进去了。很可能是用了赵子豪车上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画面和声音,那些真实的声音,像是被嵌进了一部虚构电影的底层音轨里。”
“用真实素材做底,虚假内容覆盖在上面,”程理推了推眼镜,“就像用一张照片做底稿,然后在上面画画。如果你的颜料涂得不够厚,底下的轮廓就会透上来。”
“那是不是对每个人做深度催眠,都能挖到不同的碎片?”向真问。
“理论上是的,”顾临渊转身,“每个人被植入的梦境角度不同,所以混入的真实碎片也可能不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就能还原出更完整的真相。”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对其他六个人逐一进行了深度催眠。方医生累得嗓子都快哑了,但每一次采集到的信息都在不断增加拼图的块数。
有人感知到了那辆车的颜色,“深色的,像黑色或者深蓝,因为车灯亮的时候有一种冷白色的光。”
有人感知到了车牌的几个数字,“里面有个‘8’还有个‘0’,但我看不清顺序。”
有人感知到了车辆撞击后的行驶轨迹,“它没有直走,拐了个弯,往西边去了,那边的路很颠簸,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很大。”
有人感知到了肇事者离开后的细节,“车停下来了,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语气很急,好像在说‘怎么办’、‘我爸会打死我’。”
第七个人,一个退休的老教师,五十多岁,甚至感知到了一个模糊的对话片段:“好像是,‘把记录仪拆了’,‘别留证据’,还有一个声音,年纪大一些的,说‘我来处理’。”
这些碎片堆在一起,像是一个被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太小、太模糊,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的时候,已经开始呈现出某种轮廓,一辆深色的高档车,一个喝了酒的年轻司机,一个打完电话后出现的中年男人,一个试图掩盖一切的父亲的影子。
顾临渊把这些碎片整理成了一份时间线图谱,钉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红色的便利贴代表真实感知到的碎片,蓝色的代表梦境中被植入的虚假内容。红蓝交错,像一张编织紧密的信息网。
与此同时,白蔻那边也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她从金鼎投资旗下的一个壳公司入手,花了两天时间穿过了三层股权结构和两个虚假法人的迷雾,最终找到了一笔转账记录,三月三十号,也就是车祸发生的前一天,从那个壳公司的离岸账户,向神经元科技的香港账户转账了两百万人民币。
“预付款,”白蔻指着屏幕上那行加密的银行流水,“备注栏写着‘咨询服务费’,但实际上,根据吴文斌公司内部的一份项目计划书,我从他员工的聊天记录里找到的,这笔钱对应的是‘梦境植入方案’的第一期款项。”
“总价多少?”刘警官问。
“五百万。”白蔻调出另一份文件,“车祸发生的第二天,四月一号,又转了第二笔,三百万。尾款。两天之内,五百万到账。这个速度,说明赵志远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做这件事,而是早就准备好了钱,只等事情发生。”
顾临渊盯着白板上那行“五百万”的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五百万,买一个“梦境掩盖案”。
买七个人的大脑,买一个流浪汉被遗忘的权利。
“吴文斌现在在哪儿?”他问。
白蔻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了写字楼的监控截图:“在神经元科技的公司里,昨天到今天都没见他出来过。但是,”她放大了一张画面,“昨天下午有两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停在他公司楼下,员工往上搬了十几个纸箱。他在打包设备,可能要跑。”
“不能让他跑。”顾临渊看了一眼手表,“刘警官,今天晚上行动。以非法经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的罪名先控制他。注意,他的公司里可能有大量的电子设备和数据硬盘,这些东西一个都不能少,全部封存扣押。”
刘警官已经站起来在穿外套了:“明白。我带四个人去,够不够?”
“够了,我们办公室的人也过去,程理负责现场的数据保全,向真负责外围封锁。”顾临渊转头看向白蔻,“你留守,一旦赵家那边有动静,立刻通知我们。”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四月底的傍晚来得已经晚了,六点多钟天还亮着,但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
“晚上八点行动。”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