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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九:共享目击者--第五章

  第五章 技术狂人的坦白

  晚上八点,神经元科技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这栋写字楼在城南的一个科技园区里,周围都是类似的玻璃幕墙建筑,晚上灯光稀稀落落,大部分公司已经下班了。神经元科技在十二楼,整层都是他们的场地。

  顾临渊、向真、程理和刘警官带着四个民警坐电梯上去。电梯里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浓得发甜,盖住了别的什么气味。

  十二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惨白色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神经元科技的大门口挂着一块亚克力招牌,上面印着他们那个像大脑沟回一样的logo。玻璃门关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透出灯光。

  刘警官按了门铃,没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但不着急。然后玻璃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外面套着白大褂。他的头发有点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镜片后面的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眼袋。

  但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意外。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你们终于来了”。

  “吴文斌?”刘警官亮出证件,“我们是警察,有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吴文斌侧身让开了门,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排练过很多次的姿势。他说:“进来吧。”

  顾临渊走进去,第一感觉是,这里不像是要跑路的样子。虽然门口堆着几个大纸箱,但里面的大部分设备都还在,服务器机柜的指示灯还在闪烁,几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其中一台显示着一幅脑电波波形图,红绿交错的曲线在黑色背景上缓缓移动。

  但第二眼,他就注意到了不同,靠墙的一排桌子上的主机都被拆开了,硬盘被抽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的防静电箱里。桌上放着几把螺丝刀,还有一小堆拆下来的螺丝。有几个纸箱已经封了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侧面用记号笔写着“设备1”、“设备2”、“文件A”之类的字样。

  “吴先生,你这是要搬家?”刘警官环顾了一圈,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吴文斌的反应。

  吴文斌走到那几台电脑前,把其中一台显示器的电源关了,屏幕上那条脑电波曲线缩成了一个白点,然后消失。他没转头,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我知道你们会来,比我预想的晚了一天。”

  顾临渊和向真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顾临渊问。

  “西郊那个流浪汉的案子,”吴文斌转过身,靠在桌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那个老板给他儿子的擦屁股方案,我用的是梦境植入技术,这个技术有漏洞,我知道早晚会露馅。所以我东西都打包好了,就等你们。”

  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逮捕的人,反倒像一个终于交完作业的学生。

  刘警官皱了下眉头:“你承认了?”

  “为什么不承认?”吴文斌推了推眼镜,那副眼镜的镜片很厚,边缘有一圈一圈的纹路,“我又不是什么杀人犯,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技术服务。客户要什么,我做什么。至于他怎么用,那是他的事。”

  “技术服务?”向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给别人的大脑里塞虚假记忆,还叫技术服务?”

  吴文斌看了她一眼,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们不太了解这个行业。神经科技,脑机接口,这些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市场,本来就是灰色的。那些大公司也在做类似的事,只不过他们包装成‘改善睡眠’、‘提升专注力’、‘缓解压力’,然后收集用户数据,卖给广告商。我跟他们唯一的区别是,我明码标价,而且不偷用户的数据,我直接问他们要。”

  “你收集了十万用户的脑电波数据,”程理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硬盘拷贝机,“‘梦境共享’APP的用户,你承诺他们改善睡眠,实际上你在建立每个人的情绪模型和认知特征库,这是知情同意的吗?你给用户看过隐私条款的完整版本吗?”

  吴文斌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程理看了一眼,目光在他的设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你做技术的?”

  “算是。”

  “那你应该懂,技术本身没有善恶,就看怎么用。火车刚发明的时候,有人说它会吓死奶牛;基因编辑技术刚出来的时候,全世界都在骂。但最后呢?技术会往前走,挡不住的。我只是走在前面的人。”

  顾临渊不想跟他讨论技术伦理。他走到最大的那台服务器前,手指敲了敲机箱的金属外壳:“这里面,有梦境植入程序的后台数据?”

  吴文斌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用户名和密码。”

  “我可以给你们,”吴文斌说,“但你们得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在帮那个富豪害人。我只是在做一个实验,一个关于群体记忆同步的实验。他给的钱,刚好让我能完成这个实验。仅此而已。”

  刘警官掏出记录本,开始做笔录。向真和程理带着民警开始搬运设备和文件,每一个硬盘都拍照登记,封存装箱。

  顾临渊站在那台服务器的屏幕前,看着程理输入密码后跳出来的后台界面。

  界面上是一张地图,标注着十万个光点,密密麻麻,像一张星图。每个光点代表一个APP用户,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情绪标签和心理特征。他点开了“实验组”的筛选条件,吴文斌为这次梦境植入选中的七个人,他们的ID、地理位置、年龄、职业、使用APP的时间长度,全部清清楚楚。

  再点进每一个用户的记录,还能看到被植入的梦境内容、植入的时间点、植入后的情绪反馈数据、以及最关键的,那段被混入的真实车祸音频的片段编号。

  顾临渊抬头看向吴文斌:“你用了赵子豪的行车记录仪音频。”

  “对,”吴文斌被刘警官请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配合,“赵志远给我的,他儿子车上的记录仪,拍下了整个撞人的过程,大概四十秒的视频。我本来想把视频也拆进去,但那样实时生成的梦境数据量太大了,用户的手机性能跟不上,所以我只拆了音频。那段音频里的环境音和撞击声,用来强化梦境的情感真实度,效果很好。”

  “你知道那段音频是真实的犯罪证据吗?”刘警官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着他。

  吴文斌耸了耸肩:“知道,但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负责技术交付,证据是真是假,是警察的事。”

  “那段音频还在吗?”

  “在,赵志远给我的原始文件,我存在本地服务器里了,你们去找吧,文件夹名字叫‘素材,行车记录仪’。”

  程理在另外一台电脑上搜索了一下,几分钟后举起手示意找到了。

  顾临渊走到那台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是一辆车前方的马路画面,路灯昏黄,路面潮湿,路两边是荒草地和低矮的棚户区。文件时长四十二秒。

  他点开了播放。

  视频的开头是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车速很快,画面在轻微颤动。引擎的声音很大,盖住了大部分环境音。

  然后,画面左侧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路边,背对着马路,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捡什么东西。车灯照过去的时候,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只在一瞬间。

  然后是撞击。

  画面剧烈晃动了一下,镜头角度偏了,能看到引擎盖凹陷下去了一块。那个人的身体从画面左侧飞了出去,落进了路边的杂草丛里。车没有停,反而加速了,引擎的声音从低沉变得尖锐。画面在颠簸,能听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以及开车的人嘴里发出的粗重呼吸声——短促、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惊惶。

  几秒钟后,画面稳定了一些。能听到开车的人在自言自语:“完了,完了完了,不,没事,没事,没人看见,这条路上没人。”

  出租车的声音,撕扯着什么,可能是手套,可能是纸巾。

  然后是打电话的声音。第一个电话,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只听到开车的人压低了声音说:“爸,我出事了,对,西边那条路,我不知道,好像是个流浪汉,我没停,我害怕,你快来。”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刘警官的笔停在半空中,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记录本上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顾临渊关掉视频,转向吴文斌:“赵子豪和他的父亲,知道你把这段音频用在梦境里吗?”

  “不知道,”吴文斌说,“他们以为我只用了合成的素材。我没告诉他们真实音频的事。不过说真的,用真实素材做底,梦境的情感真实度提升了至少百分之四十。这对我的实验数据很有价值。”

  “你的实验数据,”顾临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嘴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砾。

  吴文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技术人员的标准口吻,客观、冷静、不带情绪。他说的每一个字,从逻辑上都站得住脚,从情感上都让人想把他从椅子上揪起来。

  刘警官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写进了笔录,他的字迹比平时更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吴先生,”顾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张从视频里截取的人脸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的脸,你看过吗?”

  吴文斌低头看了一眼,摇头:“视频里太暗了,看不清。”

  “你给他的大脑里植入了虚假的谋杀记忆,用的素材是这个人被撞死的真实瞬间。”顾临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下来,“你给他的生命最后时刻,做了背景音。”

  吴文斌没说话。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不是愧疚,更像是被戳穿了一个理论上的漏洞,正在思考怎么修补。

  程理从服务器里提取出了完整的后台数据,包括梦境植入程序的源代码、用户脑电波数据库、转账记录、和赵志远之间的通讯记录备份。一个U盘里拷不下的,用了一整块移动硬盘。

  民警们把纸箱一个个搬下去,堆在楼下的货车里。吴文斌被带上手铐,送进了警车。他走的时候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的公司。

  顾临渊站在十二楼的窗前往下看,楼下的街道空旷,路灯把警车的顶灯映出一圈一圈的红蓝光晕。那辆装着上百块硬盘的货车缓缓驶出园区,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条暗红色的线。

  向真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水。

  “他在车上说了一句话,”向真的声音有点哑,“说这项技术将来可以用来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可以用来帮助那些被噩梦困扰的人。他只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用在了不恰当的地方。”

  “你觉得呢?”顾临渊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嘴里还是干。

  “我觉得他在给自己找借口。”向真说,“技术是可以用来做好事,但他没做好事。他收了五百万,往七个人的脑子里塞了噩梦,只是为了帮一个富二代脱罪,这不是时机问题,是选择问题。”

  顾临渊没接话,他把瓶盖拧回去,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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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事件收容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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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事件收容报告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