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亡的剧本

　　五月五号，立夏。

　　顾临渊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窗户还关着。屋子闷了一宿，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打印机墨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走过去把窗户推开，外面的风是热的，带着梧桐树叶子被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青涩气息。梧桐树就在窗根底下，叶子已经绿得很浓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风一吹就晃来晃去。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快递盒。牛皮纸色的，四四方方，没有贴快递单，也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盒子正中间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三个字：顾临渊。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一大早送来的，”向真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指名给你。保安说是个戴帽子的男人放门口就走了，帽子压得很低，没看清脸。”

　　顾临渊拿起盒子掂了掂。不重，里面没有晃动的声响。他用钥匙划开封口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精装书。深红色的硬壳封面，烫金的标题——《血色晚宴》，字体是那种带衬线的老式字体。翻开扉页，纸页发出一下很轻的响声。扉页上没有书名，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游戏已开始，结局请拭目以待。”

　　程理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剧本杀？现在挺流行的。”

　　顾临渊没接话，翻到目录。这是个六幕剧本杀，背景设定在一场豪门晚宴上，六个角色各怀鬼胎，最后发生连环谋杀。他翻到角色介绍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王少，二十八岁，地产大亨独子，性格傲慢，开场死于泳池意外。”

　　“李小姐，二十五岁，珠宝商千金，娇生惯养。”

　　“赵公子，三十岁，金融新贵，野心勃勃。”

　　“孙小姐，二十二岁，网红主播，虚荣拜金。”

　　“钱先生，三十五岁，私人医生，表里不一。”

　　“周管家，五十岁，别墅管家，身份神秘。”

　　顾临渊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一种让他不舒服的熟悉感。

　　“白蔻，”他抬起头，“查一下这几个人。”

　　白蔻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窗口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她先是快速扫了一眼搜索结果，然后移动鼠标点进去看了几行，突然不动了。

　　“顾组，这些人，都是真的。”

　　“什么？”

　　“王少，本名王俊，二十八岁，宏宇地产董事长王建国的独生子。李薇薇，二十五岁，宝格珠宝老板的女儿。赵磊，三十岁，他父亲赵宏是做私募基金的。孙倩，二十二岁，抖音上有两百多万粉丝。钱明，三十五岁，江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心内科医生，他父亲钱广林也是医生。”白蔻顿了一下，鼠标又点开了另一个页面，“还有——王俊昨天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怎么死的？”顾临渊问。

　　白蔻把一条本地新闻的链接打开：“昨晚八点左右，在他自家的别墅泳池里，朋友发现时已经没气了。警方初步认定是醉酒意外。”

　　顾临渊翻到剧本第一幕。标题是“开场死亡，泳池里的少爷”。内容描述：王少在晚宴前独自游泳，因泳池排水口异常产生漩涡，被吸入后溺亡。和现实几乎一模一样。

　　“继续查，”顾临渊把剧本合上，“其他几个人现在在哪？”

　　“李薇薇、赵磊、孙倩、钱明，四个人昨天接到同一封邀请函，邀请他们参加一个‘高端剧本杀体验活动’，地点在城郊的‘云山别墅’，活动从今天开始，为期五天。邀请方是一个叫‘谜境文化’的工作室，注册人叫周墨，三十二岁，自由编剧。”

　　顾临渊翻到剧本最后一页，作者署名：周墨。

　　“他现在人在哪？”

　　“失踪了。三天前退租离开，监控拍到他拖着一个行李箱出了小区大门，之后没了踪迹。”

　　程理拿过剧本仔细看：“如果按照这个剧本走，接下来五天，还会死五个人。”

　　“王俊的死真是意外吗？”向真问。

　　“不管是不是，有人想让它是。”顾临渊合上剧本，“这个周墨，在用剧本预告谋杀。他把剧本寄给我们，是在挑衅，也是在宣告，游戏开始了。”

　　一小时后，顾临渊和向真开车前往云山别墅。

　　路上，白蔻发来初步调查结果。

　　“周墨，原名周子墨，父亲周文远，母亲早逝。二十年前，周文远经营的建材公司被曝财务造假，欠下巨债，跳楼自杀。当时周子墨十二岁，被送进孤儿院，后改名周墨。”

　　“当年那桩财务造假案，有疑点？”

　　“有。主要举报人是秦正华，现在秦氏集团的董事长。关键证据是一本账本，但账本原件在庭审前‘遗失’了，只有复印件。”白蔻顿了顿，“所有这些人的子女，都在剧本里。”

　　向真握着方向盘，看了一眼后视镜：“因果链条清楚了。”

　　云山别墅坐落在半山腰。别墅门口停着几辆豪车，里面隐约传来音乐声。按门铃，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管家的制服，彬彬有礼。

　　“二位是？”

　　“我们是‘谜境文化’派来的工作人员。”顾临渊出示伪造的工作证，“负责本次剧本杀活动的流程监督。”

　　管家侧身让开：“请进，几位客人已经到了，在客厅休息。”

　　走进别墅，装修奢华。客厅里，两男两女正在聊天。李薇薇穿着一件香槟色的连衣裙，端着一杯红酒。赵磊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孙倩拿着手机自拍。钱明独自坐在角落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看见顾临渊和向真进来，四个人都看过来。

　　“这两位是活动的工作人员。”管家介绍了一句，然后退到一旁。

　　顾临渊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好。我们是来确保游戏体验的，顺便想跟各位聊聊对剧本的理解。”

　　李薇薇挑了挑眉：“剧本？我们还没看到完整的剧本呢。主持人说，每天解锁一幕，这样才有悬念。”

　　“主持人？”向真问。

　　“对啊，就是安排这次活动的人。”赵磊接过话，“我们都没见过他，一切指令都是通过手机发布的。”

　　四个人都拿出手机。聊天群里，一个叫“主持人”的账号在发布指令：

　　“欢迎各位来到《血色晚宴》。我是你们的主持人，未来五天，我将引导各位完成这场游戏。”

　　“第一幕已经发生，想必各位有所耳闻。王俊先生不幸离世，这为游戏拉开了序幕。”

　　“请不要慌张，这只是一场游戏。只要各位按照规则进行，都能安全回家。”

　　“今天下午四点，请各位到书房集合，我们将解锁第二幕剧本。”

　　李薇薇的脸色不太好看：“王俊真的死了？我还以为是剧本设定呢！”

　　“是真的。”钱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昨天在医院值班，急救车送来的就是他。”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这不是游戏？”孙倩的声音发颤，“真的会死人？”

　　“别自己吓自己，”赵磊说，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顾临渊看着他们，心里叹了口气。这些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走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复仇陷阱。

　　他转向管家：“周管家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半个月，”管家微微欠身，“我是临时聘用的，负责这次活动的接待工作。”

　　“聘用你的人是谁？”

　　“是一位周先生，电话联系的，我没见过本人。”

　　顾临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离四点还有四十分钟。

　　“我四处看看，熟悉下环境。”他说。

　　管家侧身让开：“请便。”

　　顾临渊和向真分头检查别墅。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书房。二楼是客房，每人一间。三楼是主人房和娱乐室，楼梯口有一扇门锁着，管家说钥匙在周先生手里。

　　顾临渊重点检查了可能发生“意外”的地方：楼梯扶手、阳台栏杆、电路开关、煤气管道。暂时没发现问题。

　　但他知道，问题不是摆在明面上的。

　　四点整，所有人聚集在书房门口。顾临渊站在最前面，手搭在门把手上，推开了门。

　　书房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深红色的地毯上印着暗花图案，四面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塞满了书。正中央是一张厚重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摆着一盏翡翠绿的台灯。

　　书桌上放着四份文件袋，每人一个。

　　李薇薇第一个伸手去拿，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她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赵磊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孙倩不敢看，把文件袋推给了钱明。

　　“第二幕，”赵磊念出了剧本的标题，“旧账，书房里的秘密。”

　　内容写着：李薇薇在书房寻找线索时，书架突然倒塌，她被压在下面，重伤。原因是书架后的墙壁受潮腐烂，固定螺丝松动。

　　李薇薇的手开始发抖。

　　顾临渊没有看剧本。他的目光落在那面靠墙的书架上，整面墙的实木书架，塞满了书，少说有几百斤重。

　　他走过去，伸出手指在墙壁上敲了敲。声音发闷，不像干燥的墙体。他又摸了摸墙皮——湿的。墙漆鼓起了几个包，手指一按就塌下去。

　　“这面墙渗水，”他说，“书架不稳。”

　　李薇薇的脸色更白了。

　　“从现在起，”顾临渊转过头，“谁都不要靠近书架。”

　　赵磊把钱明的文件袋也拿过来翻了翻：“剧本里写的是晚上八点，不是现在。”

　　顾临渊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十分。

　　他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严了，又检查了一遍锁扣。窗外的阳光还很亮，游泳池的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今晚八点之前，”他说，“所有人都待在客厅，不要单独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