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倒塌的书架
晚上八点,客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窗帘早就拉上了,水晶吊灯开着,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亮得甚至有点刺眼。沙发布套是米白色的,上面有几道坐出来的褶皱。李薇薇坐在最中间,双手抱着一个靠垫,指甲陷进绒布里。赵磊坐在她对面的一把单人椅上,翘着腿,但脚尖不停地抖。钱明靠着墙站着,双臂交叉,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拇指一直在掐自己的虎口,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孙倩已经不在了,她还住在医院里,顾临渊让一个民警留在那里陪护。
厨房的方向传来餐具碰撞的声音。周管家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制服,在白瓷台面上摆弄着什么。他动作很轻,勺子和碗沿碰在一起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别墅里,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真的不能走吗?”李薇薇的声音很小。
“门锁着。”赵磊说,“信号也没有。”
顾临渊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白蔻发来几条新消息。他快速扫了一眼,周墨在孤儿院的档案找到了,十二岁入院,性格孤僻,成绩优异,十八岁离开。没有更多了。
钟表指向七点五十。
“八点整,”程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剧本第二幕设定的时间。”
“我知道。”顾临渊压低声音。
李薇薇站了起来:“我,我想去洗手间。”
“我陪你去。”向真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离开客厅,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临渊盯着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七点五十八,七点五十九,八点整。
走廊里没有声音。
八点零一分。
突然,别墅深处传来一声巨响,沉闷的,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震得整栋楼都颤了一下。客厅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晃了几秒,水晶珠子互相碰撞,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叮当声。
顾临渊猛地站起来,朝走廊冲过去。赵磊和钱明愣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书房门敞开着。门板撞在墙上的缓冲器上弹了一下,又慢慢弹回来。里面灰尘弥漫,细小的粉末在灯光里飘浮着,像是冬天里被人搅动过的雪。整面墙的书架倒在地上,实木的框架摔裂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书本散了一地,有的封面朝上,有的书脊朝上,还有的被压在书架下面,只露出一角。深红色地毯上落了一层灰,脚印踩上去印得清清楚楚。
向真护着李薇薇站在门口。李薇薇的嘴唇在发抖,脸上没有血色,两只手紧攥着向真的衣袖,指节发白。向真侧着身子挡在她前面,一只手往后护着,另一只手攥着拳头。
“怎么回事?”顾临渊跨过门槛,脚踩在散落的书脊上,滑了一下。
“我们刚从洗手间出来,就听到响声。”向真松开李薇薇,往前走了两步,“过来看,书架已经倒了。”
顾临渊蹲下来查看。书架是从墙体连接处整体倒塌的,固定在墙壁上的膨胀螺丝全部脱落,有的螺丝还嵌在书架背板的铁片里,有的连铁片一起扯了下来。他伸出两根手指摸了摸墙壁,湿的。墙漆鼓起了几个包,用手指一按就塌下去,露出底下发黑的墙体。
“墙壁渗水,木头腐烂了。”钱明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笔,用笔尾戳了戳墙壁上的一个鼓包,墙皮碎成了粉末,“螺丝吃不住力。”
和剧本里写的一模一样。
李薇薇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她没有出声,但肩膀抖得很厉害。
“如果李小姐当时在书架前找书,”赵磊的话说了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不是意外,”顾临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目光沿着墙壁往上移,在书架背板后面的墙上停了一下,“墙壁渗水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有人提前知道,算好了书架会倒。”
向真侧过头来看他:“周墨?”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倒下后露出的那面墙前,用手指沿着墙壁和天花板的交接处摸了一遍。在靠近通风口的位置,他的指腹触到了一根细线。
耳机里传来程理的声音:“书架后面的墙体受潮数据我查过了,三年前的建筑检测报告里提过,那面墙的防水层有缺陷。如果是自然发展,书架至少还要半年才会倒。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顾临渊蹲下身,把手电筒照向书架背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光线扫过去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东西,一个弹簧卡扣,黄铜色的,大约两节手指那么长,一头卡在书架背板的铁片上,另一头连着一条透明的钓鱼线。线从卡扣的孔里穿过去,顺着墙壁往上走,消失在通风口的铁栅栏后面。
他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程理。
“远程触发,”程理的回复很快,“用细线拉住卡扣,保持书架暂时稳定。到预定时间,拉动细线,卡扣脱开,书架就倒。线是从隔壁储物间拉的。”
向真走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回头看向门口:“所以刚才有人拉了线,可是我们都在客厅,除了……”
除了周管家。
顾临渊转身往外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惨白色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没有人。他推开门,灶台上摆着几口锅,锅盖盖着;水槽里泡着一把芹菜,叶子还没摘完;砧板上搁着半根胡萝卜,刀就插在胡萝卜上。
他又去了储物间。门开着,里面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些清洁用品,墙角有一把拖把,拖把头还是湿的。储物间有一个小窗户,窗户开着,窗台上落了两片梧桐叶,叶子上还有露水。
管家不在。
顾临渊走回客厅。赵磊和李薇薇站在茶几旁边,两个人的距离比之前近了很多,像是下意识地靠拢在一起。钱明靠着墙壁站着,双臂交叉,拇指还在掐虎口,虎口上已经有了一个浅浅的红印。
“他跑了?”赵磊问。
“或者,他就在我们中间,换了身份。”顾临渊看着剩下的三个人。李薇薇、赵磊、钱明。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停了几秒。
李薇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不闪不避。赵磊咽了一口唾沫。钱明的掐虎口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
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还是那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各位,第二幕结束,恭喜李小姐安全度过。第三幕将在明天下午两点开始,地点:花园温室。请准时参加。”
顾临渊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录音,按下红键。然后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周墨,我知道是你,停下来吧。你父亲的案子可以重审,不用这种方式。”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笑。那笑声也是处理过的,短促、尖锐:“重审?二十年了,证据没了,证人死了。谁还会在乎一个死人的冤屈?我要的不是重审,是审判。由我亲自执行。”
“你父亲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
“你认识我父亲吗?”声音冷了下来,“你见过他从六楼跳下来摔成一滩烂泥的样子吗?你见过那些人在葬礼上假惺惺流泪,转身就瓜分我家财产的样子吗?你没有。所以别跟我说这些漂亮话。”
“伤害无辜的人就能让你父亲安息吗?王俊、李薇薇他们,当时只是孩子。”
“他们的父亲毁了我的人生,我也要毁了他们的。”周墨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叫公平。顾组长,你是来阻止我的吧?那就试试看。看是你先救下所有人,还是我先完成我的剧本。”
通话切断。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白噪音。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头顶的水晶吊灯还亮着,但光线好像突然变得很冷。李薇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擦,任由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连衣裙上。赵磊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上楼,脚步声很重,一级一级地消失在楼梯口。
钱明从墙边直起身,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壶已经凉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颜色很深,几乎发黑,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
“他说的,是真的吗?”李薇薇的声音很小,“我们的父亲,害死了他父亲?”
赵磊的脚步声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三楼走了。
钱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面上发出一下很轻的声响:“我爸临终前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收了秦正华的钱,给周文远开了过量的安眠药。他说周文远可能不是自杀。”
李薇薇捂住了脸。
早上八点,别墅的门锁自动弹开了。咔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很清楚。没有人走出去。赵磊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衣服,但衬衫的领子还是皱的。李薇薇坐在沙发上,一整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钱明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子换了好几个位置,水没怎么喝。
顾临渊让向真留在别墅看着他们,自己开车去找郑律师。
郑律师住在城郊的一个农家院,导航导到村口就没了路线,顾临渊下车问了一个在路边晒太阳的老人,老人指了一条石子路,说往里走第三家。石子路坑坑洼洼,车开进去的时候底盘磕了两下。
院子不大,种了几畦菜,丝瓜的藤蔓爬满了竹架子,开着几朵黄色的花。郑律师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很厉害,伸手跟顾临渊握手的时候,手指枯瘦,骨节突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脚趾甲剪得很短。
“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找来。”郑律师请顾临渊进屋,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桌上摆着一套老式茶具,壶嘴缺了一个小口。他泡了茶,手有点抖,茶叶放多了,茶水苦得发涩,“周墨那孩子,终于动手了。”
“您知道他在做什么?”
“知道,”郑律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方形的,饼干盒子,铁皮上绣了斑斑点点。他掀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纸张的边缘已经脆了,“这是他父亲留给我的,真正的账本复印件。当年在法庭上出示的,是秦正华伪造的。”
顾临渊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地翻。纸上的字是用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有些已经洇开了,但还能辨认。日期、金额、签名——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秦正华、王建国、李宝山、赵宏、孙旺,五个人的名字在好几页纸里反复出现。
“当年为什么不说?”
郑律师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他们威胁我,秦正华说,如果我说出真相,就让我儿子出‘意外’。我儿子当时才十岁。”他的声音沙哑了,停了一下,“我妥协了,周文远跳楼后,我良心不安,偷偷留了这份复印件,想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可一等就是二十年。”
“周墨知道吗?”
“知道,三年前他找到我,问我要证据。我给他了。我劝他走法律途径,他说法律没用,他要自己讨公道。”郑律师抬起头,眼睛浑浊,眼角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那孩子眼神里的恨,看得我害怕,我知道他迟早会做傻事。”
顾临渊没有接话。他把账本复印件小心地装进公文包的内层,扣好扣子。
程理的车在半路接上了顾临渊。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别墅的平面图,标注了摄像头的位置和信号传输路径。程理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分析了‘主持人’的通讯信号。用了多层跳转,但最后锁定在别墅范围内。周墨肯定就在别墅里,或者离别墅不超过两百米的地方。”
“别墅都搜过了,没有。”
“也许有密室,也许他伪装成了我们没想到的人。”
顾临渊心里一动:“白蔻那边查到什么了?”
程理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白蔻发来的一条消息:“郑律师的证词与账本已核实。二十年追诉期虽过,但周文远案符合‘特殊危害性’重审条件。已联系检察院。”
回到别墅时,已经是中午。太阳正顶,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照得客厅里白花花一片。向真站在窗前,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还敞着。三个人都还在,但情绪比早上更差了。孙倩不在,但她那间房的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忘了关。
顾临渊把账本复印件放在茶几上。纸张在玻璃面上滑了一下,四角翘起来,他用茶杯压住了。
“这是当年陷害周文远的证据,你们的父辈,都在这上面。”
李薇薇第一个伸手去拿了。她的手指捏着纸的边角,指尖微微发颤。她看了几行,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纸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块。赵磊站在她身后,弯着腰看,脸色越来越难看。钱明走过来了,但没看账本,他的目光落在顾临渊身上。
“下午两点,温室。”顾临渊说,“周墨说第三幕在那里。我们会提前检查,拆除陷阱。你们按剧本去温室,但要听我的指挥。”
四个人相互看了一眼。
一点半,顾临渊和向真走进花园温室。温室是玻璃结构的,钢架已经有些生锈了,几块玻璃的密封胶条脱开了,露出里面的胶泥。里面种着各种植物,三角梅、茉莉、栀子花,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兰科植物,开着一串紫色的花。温度和湿度都很高,进去不到一分钟,额头上就渗出了汗珠。
程理在耳机里说:“剧本第三幕写的是‘孙小姐在温室赏花时,被掉落的玻璃砸中’。重点在玻璃。”
顾临渊抬头。温室顶部是钢化玻璃,一块一块拼接的,骨架是铝合金。他搬了一把梯子过来,爬到顶部,检查每一块玻璃的固定架。在孙倩常坐的位置,藤椅的正上方,他找到了两块松动的玻璃。固定架的螺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磁吸式卡扣,一个小小的电磁铁吸在铁架上,卡着玻璃的边缘。电磁铁连着两根细细的电线,电线顺着钢架往下走,消失在花盆后面。
“找到陷阱了,”他拍了照。
向真递上来一把螺丝刀和一个手电筒。他拆掉了磁吸卡扣,把原来的螺丝装回去,拧紧了。玻璃不晃了。
两点整,所有人来到温室。孙倩不在,但按照剧本,她扮演的那个角色,网红主播被安排在藤椅上赏花。李薇薇替她坐了那个位置,赵磊站在她旁边,钱明站在门口。向真靠着玻璃门站着,手插在口袋里。
温室的中央空调开着,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阳光透过玻璃顶照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对讲机响了:“第三幕开始,孙小姐,请欣赏你面前的兰花。那是你父亲当年从周家花园里抢走的品种。”
李薇薇面前的桌子上,确实放着一盆兰花。花盆是紫砂的,盆底垫着一块褐色的吸水毡,盆土表面铺了一层青苔。花开了两三朵,白色的花瓣上缀着紫色的斑点。
“现在,请闻闻它的花香。”
李薇薇犹豫了一下,弯下腰,把脸凑近花朵。
“别闻!”顾临渊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李薇薇吸了一口气,猛地直起身,捂住胸口。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嘴唇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紫灰色。她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短促的咳嗽声。
钱明冲了过去,掰开她的嘴看了看喉咙,又翻了翻她的眼皮:“不是过敏,”他转头看那盆兰花,伸手去摸花瓣,手指上沾了一层细密的粉末,“花粉被浸泡过药物。”
“神经性毒剂,”程理在耳机里的声音急促起来,“某些生物碱从呼吸道吸收,会导致呼吸肌麻痹和心脏骤停。剂量如果足够大,三到五分钟就。”
“送医院!”顾临渊已经抱起了李薇薇。她蜷缩在他怀里,身体在痉挛,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向真跑出去发动车子,发动机咆哮了一声,轮胎在碎石地上打滑,扬起一片尘土。
顾临渊在后座做急救。李薇薇的呼吸越来越弱,嘴唇的颜色从紫灰变成了青黑,瞳孔开始放大。他托着她的头,让她保持呼吸道通畅,不断地叫她名字。
到急诊室的时候,担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顾临渊站在走廊里,靠着一面绿色的墙,墙上贴着的“保持安静”标签角上翘起来,被他撕掉了。向真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两手握着,低着头。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闪的频率和心跳好像差不多。
门开了,主治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脖子上,额头上有汗。他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送来得及时,人救过来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四十八小时。”
顾临渊点了点头。向真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
别墅里,赵磊和钱明还在客厅等着。钱明很冷静地检查了那盆兰花,用一张纸巾包了几片花瓣,塞进口袋。赵磊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从窗前走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走到窗前,鞋底在地毯上踩出一条印子。
对讲机响了,这一次,那个处理过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疲倦:“反应很快嘛,顾组长,不过你们救得了她一次,救得了所有人吗?还有三幕呢。明天见。”
程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顾组,我扫描了别墅的全频段信号。发现至少十二个隐藏摄像头,分布在客厅、餐厅、走廊、书房、每个卧室。画面实时回传,服务器就在本地。”
“定位。”
“三楼的阁楼,信号源在阁楼的西北角,之前我们检查过那里,是一个储物间,堆着旧家具。但信号密度不像是普通的Wi-Fi拓展器,那边可能有一个隐蔽的工作站。”
顾临渊拿起外套:“我现在回去。”
下午四点,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的地砖切成明暗两半。他上了三楼,推开阁楼的门。阁楼里堆着杂物,两把断裂的藤椅,一盏缺了灯罩的落地灯,几只落满灰的皮箱,一台破旧的缝纫机。墙壁是木板拼接的,木板之间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暗的光。
他摸到了木板接缝处的一个凸起,很微小,像是一颗钉头,但按下去,木板弹开了。后面是一个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入口。
密室大约七八平米,没有窗户。一顶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光线惨白。一张折叠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亮着,分屏显示着别墅各个角落的实时画面——客厅、走廊、书房、每一间客房。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袖口的罗纹已经松了。一个电热水壶,壶嘴还在冒热气。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堆成了小山,牌子混杂,有红塔山,有中华,还有两种他不认识的进口烟。旁边放着一盒没有拆封的饼干和半瓶矿泉水。
一台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是《第三幕复盘》。顾临渊往下翻了几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电脑的聊天软件还登录着,最近的联系人只有一个,头像是一棵树,昵称“导师”。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准备好了吗?”
对面回复了一个字:“是。”
顾临渊关掉屏幕,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机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没有来电显示。他看了一眼通话记录,这个号码在过去一周内拨出了三十多次,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两分钟,收信号的号码全都不一样。
他按下回拨,忙音,再拨,关机。
耳机里传来程理的声音:“顾组,信号源在移动,你的正东方向,大约三百米,往山下去了。”
顾临渊冲出密室,跑下楼梯,推开别墅后门。
山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他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降下来。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过的号码:
“游戏还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