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阁楼的秘密
顾临渊站在别墅后门口,手机屏幕上那行字还亮着,“游戏还没有结束”。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站了一会儿,风从山底下吹上来,带着一股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的城市在午后阳光里泛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看不清轮廓。
他转身回了别墅。
客厅里,赵磊和钱明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赵磊面前的茶几上多了半杯水,杯壁上挂着水珠,已经放了有一阵子了。钱明靠着沙发扶手,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两个人都抬起头。
“人没找到,”顾临渊说,他没多解释,直接上了三楼。
阁楼的门还开着,那盏日光灯管还是在头顶嗡嗡地响。他重新走进密室,拉开那把折叠椅坐下。桌上的三台显示器还亮着,监控画面里,客厅的赵磊在低头看手机,钱明睁开了眼睛,正在往楼梯口的方向看。厨房的画面空无一人,灶台上的锅盖还在原来的位置。走廊的声控灯灭了,画面暗了下去,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一小片光。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墙坐着。墙角的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密室中间,缝隙里塞着灰和碎屑。日光灯管的镇流器时不时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忽大忽小。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楼梯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向真,向真的脚步更快,落地更轻。这个人的脚步不紧不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像是一种习惯,又像是一种克制。
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阁楼的方向走。
木板门被推开了。
周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头发被压得扁塌塌的,贴在额头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有点脏,能看见指纹和灰尘的痕迹。他的嘴唇干裂了,下唇中间有一道小小的血口子。手里攥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有半袋还没吃完的饼干,饼干碎屑粘在袋子内壁上。
他看见顾临渊坐在密室的椅子上,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杂物堆上,走进来,拉开折叠桌另一边的另一把椅子——那把椅子上搭着他的卫衣,他把卫衣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在地上,坐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周墨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说了‘游戏还没有结束’。”顾临渊说,“你的电脑还开着,监控还亮着。你要走,不会留下这些东西。你要回来,就不会走远。”
周墨把眼镜摘下来,用卫衣的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了看桌上的三台显示器,目光在其中一台停留了几秒,那台显示的是客厅的画面,赵磊还在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们的父亲把我父亲从六楼推下去的,”周墨说,“不是用手推的。用假账本、假审计报告、假证人。用了两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推。等他最后站不住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公司搬空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文字。
“那时候我十二岁,我妈已经没了,肺癌,走了一年多。我和我爸两个人,住在一套还不起贷款的房子里。每天晚上他回来都很晚,身上带着酒味,但我知道他没喝酒,他身上是中药味,他胃疼了几个月,一直不肯去医院。”周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手指在鼻梁上按了一下,“他死的那天是星期三。我放学回家,走到楼下,看到围了很多人。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单元门口,灯还在转,但没有声音。我妈的朋友拉着我的手,说‘别过去’。我从人腿中间看到地上有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鼓起来一块。”
他停了一下,日光灯管又开始滋滋地响,响了几秒,停了。
“我后来才知道,鼓起来那块是他的鞋。他穿的是新的皮鞋,我妈给他买的,他舍不得穿,放了一年多。那天穿上了。”
顾临渊没有说话。他把桌上的烟灰缸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自己看得清周墨的脸。
“那个账本,”周墨说,“郑伯伯给我看过了。每个人做什么,拿多少,签没签字,按没按手印,上面都有。秦正华分了大头,王建国拿了三百万,李宝山拿了两百万,赵宏拿了一百五十万,孙旺拿了一百万。钱广林拿了五十万,开了九十片阿普唑仑。我爸一颗都没吃。”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他把药都倒回去了。”
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换气扇还在转,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桌上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吹倒了,瓶子在桌面上滚了两下,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所以你设计了这场剧本杀。”顾临渊说。
“对,”周墨把椅子往桌前挪了挪,两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我花了三年。第一年查资料,学建筑、学机械、学毒理。第二年写剧本,改了十七稿。第三年踩点、布机关、等机会。”他抬起头,看着顾临渊,“王俊的泳池,我在他举办派对的当晚混进去了。排水口改装用的零件是我从网上买的,花了不到三百块钱。他喝多了下水,漩涡把他吸住,他挣扎了几下就没力气了。没有人觉得可疑,因为他本来就喝醉了。”
“孙倩的兰花呢?”
“兰花是真的,花粉是浸泡过的。剂量我算过,不会死,但足够让她进医院。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爸用谣言毁掉一个家庭是什么感觉。”他松开交叉的手指,拿起桌上那盒没拆封的饼干,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放下了,“李薇薇的书架,我算过墙体受潮的速度。那面墙的防水层三年前就有问题,物业修过一次,没修好。我提前把膨胀螺丝换成了带卡扣的,用钓鱼线连着。拉线的时间我设定在晚上八点,因为客厅里监控拍到所有人都离开走廊的时间间隙只有那几秒。”
“钱明呢?”顾临渊问。
周墨沉默了几秒。他把眼镜摘下来,又擦了擦。这个动作像是他紧张时的习惯,顾临渊注意到,眼镜其实已经很干净了。
“钱明是第四幕,健身房的跑步机改装过了,速度会在第八分钟从八公里突然加速到二十五公里。如果他不跑,备用方案是哑铃架的通电装置,二十毫安的弱电流,不会致命,但会让他摔倒。第二备用方案是空调系统的一氧化碳,浓度控制在两百ppm以下,只会让人头痛、恶心。”他顿了顿,“我不想要他的命,我只是想让他知道,他爸开的那九十片药,足够杀死一个人。”
“你说不要命,”顾临渊说,“但王俊死了。”
周墨把眼镜戴上。他的手指在镜腿那里停了一下,才把它架到耳朵后面。
“王俊的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算错了。我算错了漩涡的强度,算错了排水口的吸力。我以为他会被呛几口水,等人来拉他上来。但他喝太多了,在水里连蹬腿的力气都没有。”
密室里又安静了。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又亮了。
“你打算最后一幕怎么办?”顾临渊问。
“最后一幕我自己。”周墨说,“等我做完这五幕,我会报警自首。秦正华不是我杀的,我要他活着,活着看到自己的公司被查,看到他儿子被我请来参加这个游戏,看到他的钱、他的名声、他的脸面,一点一点碎掉。比他当年对我爸做的,多一层。”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碰到桌腿,磕出一声闷响。
“我知道你会阻止我,从你把剧本寄到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
“那你还把剧本寄过来?”
周墨转过身,从杂物堆上拿起那半袋饼干,拍了拍包装上的灰。“因为我要让你看到。让你看到他们做了什么,让我爸死得明明白白。你不是擅长处理‘异常’吗?二十年前的案子,没人管,没人翻,没人记得。我把证据砸在你面前,你总得看一眼吧。”
顾临渊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沓账本复印件,放在桌上。纸张已经有些皱了,边角翘起来。周墨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纸张的边缘。那沓纸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的时候,他还是会先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他父亲的签名,三个字,钢笔写的,笔画有些抖。
“你跟我走,”顾临渊说,“你父亲的案子,我们翻,秦正华那些人,证据在这里,跑不掉。”
“然后呢?”
“然后你为你做的事负责,王俊的死,孙倩的中毒,李薇薇的书架,还有那些你没来得及动手的。该坐牢坐牢,该赔钱赔钱。”
周墨把那沓纸从桌上拿起来,捏在手里,翻了两页。他的拇指在签名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放开手,让纸张落回桌上。纸张散开了,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有一页飘到了地上,落在顾临渊的脚边。
“行,”周墨说。
他走到椅子后面,弯腰捡起搭在地上的那件卫衣,叠好,放在桌上。然后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密室,日光灯管,三台显示器,折叠椅,行军床,角落里那台电热水壶,桌上那半瓶已经不冒热气的水。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顾临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
“三年前我找到郑伯伯,他给我看账本。他哭了,我没哭。他跟我说,孩子,你爸是个好人,别把自己变成坏人。我说我不会。你看,我说了谎。”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惨白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背影,卫衣的帽子上有一小块灰,不知道在哪蹭的。
顾临渊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墨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门,门还开着,里面透出的白光把走廊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关灯,”他说。
顾临渊伸手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灭了。密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换气扇的嗡嗡声还从门缝里传出来,响了一会儿,也停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每一级台阶上响起,又消失,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到了一楼,向真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她看了顾临渊一眼,又看了看周墨,什么也没问,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客厅里,赵磊和钱明都站起来了。赵磊的两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钱明的手臂还是交叉在胸前,但这一次,他的拇指没有掐虎口。
李薇薇不在,她还在医院里,向真留在那里的人传回消息,说她已经醒了,能说话了,第一句话是问那盆兰花还活着吗。
周墨走进客厅的时候,赵磊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茶几腿上,茶几上的杯子倒了,水在玻璃面上流成一小滩。钱明没有动,只是把交叉的手臂放了下来。
“你就是周墨?”赵磊的声音有点紧。
周墨没有回答,他在客厅中央站住了,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钟,下午四点四十七分。又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从正面退到了侧面,游泳池的水面上没有了粼光,变成了一片安静的深蓝色。
“顾组长,”他说,“帮我给郑伯伯带句话。”
“什么话?”
“账本的事,谢谢他,我爸的事,对不住。我小时候去过他家,他给我煮过一碗面,碗底卧了两个荷包蛋。我一直记着。”
顾临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应声。
警车的声音从山脚下传上来了,越来越近。不是那种尖厉的警报,是低沉的那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沉地、慢慢地往这边推过来。
周墨把卫衣的帽子拉了起来,拉得太低了,帽檐挡住了半截额头,只露出一副黑框眼镜和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走向门口。鞋底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到门槛的时候,他顿住了脚步。他在那里站了一秒,也许是两秒,顾临渊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后背的卫衣布料被风吹得贴紧了身体,露出一节脊骨的轮廓。
然后他迈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