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洛，姜老师让我跟你说，下午去找她一下，在教师休息室。”

　　次日一早，纪萌萌就从外面小跑了进来。

　　刚下了一夜的雨，外面还有些凉飕飕。

　　纪萌萌搓着手，对着自己的掌心哈着气，看着刚刚洗漱完毕的白洛洛，眉眼间满是疲惫。

　　白洛洛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此时她正做回了自己的椅子上，开始检查昨晚近乎熬夜才写完的稿子。

　　下午的教师休息室很安静，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已经入秋了啊……

　　白洛洛疲惫地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敲了敲门。

　　得到了一声“请进”后，才推门走了进去。

　　此时姜清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看一份打印稿，手边的茶杯冒着热气。

　　“姜老师。”

　　白洛洛轻轻带上门。

　　姜清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露出温和的笑容：

　　“来了？坐吧。”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位置：

　　“听说你选段定好了？”

　　白洛洛在她旁边坐下，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剧本大纲，双手递过去：

　　“是，原创独白剧，叫《网络审判》。”

　　这是她路过校园里的打印店时特意打印出来的，她甚至还特意留了一份下来。

　　出门之前听纪萌萌说，为了给这次配音大赛的种子选手更好的指导，姜清老师才特意留校的。

　　其实白洛洛心里很清楚，这多半又是乔楚拜托的。

　　昨晚发生的事情，纪萌萌大概率和乔楚提过了。

　　这种情况，乔楚自然是不会放心她一个人的。

　　指不定什么时候对方又会派人过来跟踪，或者威胁到人身安全。

　　姜清接过来，没有立刻看，而是仔细端详了白洛洛一会儿：

　　“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有点。”

　　白洛洛老实承认：

　　“在想决赛的事。”

　　“还有别的事吧。”

　　姜清把眼镜折好放在茶几上，语气很平常：“乔楚那孩子好像在担心什么事情？”

　　白洛洛愣了一下：

　　“您怎么……”

　　“她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姜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让我来看着你，别让你做冲动的事，她似乎很匆忙，特别强调了两句后就挂了。”

　　白洛洛的手指蜷了蜷：

　　“我没有冲动。”

　　“我知道。”

　　姜清放下茶杯，翻开那份大纲：

　　“你这孩子，表面看着软，骨子里比谁都倔。乔楚也是，你们俩……”

　　她摇摇头，没说完后半句，开始看剧本。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白洛洛盯着茶几上的木纹，等着姜清的反应。

　　大约过了五分钟，姜清合上剧本，长出一口气。

　　“很痛。”

　　她评价道：“也很危险。”

　　“您是指……”

　　“在决赛舞台上公开自己被AI伪造的视频，等于把自己再次推上风口浪尖。”

　　姜清转过脸看着白洛洛，眸子里略带心疼：

　　“评委里不全是开明的人，直播镜头前更不全是善意的观众。你想过后果吗？”

　　白洛洛点头：

　　“想过。”

　　她怎么会没想过呢？

　　既然要做，就要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

　　乔楚可以，她为什么不可以？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躲起来没有用。”

　　白洛洛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今天可以用视频威胁我退赛，明天就可以威胁我做别的事。只要我害怕，就永远会被攥在手里。”

　　姜清沉默了。

　　她重新戴上眼镜，又翻开剧本，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点：

　　“这段，你写受害者质问伪造者‘你们偷走的不是我的脸，是我说话的权利’……这是你的真实想法？”

　　“是。”

　　“那你打算怎么演绎？”

　　姜清问得很直接：

　　“愤怒？悲伤？还是控诉？”

　　白洛洛被问住了。

　　她这连夜赶出来的内容，光顾着构建框架，还真没细想过具体的情绪处理。

　　姜清看她答不上来，反而笑了笑：

　　“这就对了。你还停留在‘我要说什么’的阶段，没到‘我要怎么说’的层面。”

　　她合上剧本，推到白洛洛面前：

　　“这样吧，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故事？”

　　“嗯，关于我年轻时候的事。”

　　姜清靠回沙发背，目光飘向窗外：

　　“准确地说，是关于我，沐子秋，还有乔楚的故事。”

　　白洛洛坐直了些。

　　“我和子秋是大学同学，同班同寝室。”

　　姜清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柔软：

　　“她是编剧专业的，我是配音专业。大二那年学校排话剧，她写本子，我配旁白，就这么认识了。”

　　“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开放。两个女生走得太近，总会有人说闲话。我们都不敢承认喜欢对方，就这么互相猜，互相试探，僵了整整两年。”

　　白洛洛轻声问：

　　“后来呢？”

　　“后来啊……”

　　姜清笑了：

　　“后来兜兜转转，错过了几年，可天命似乎总喜欢捉弄人，曾经的同学，暗恋对象，成了同事……

　　“直到乔楚的出现，那孩子当时是我们班的班长，才大一，但严肃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她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我和子秋的事，有一天突然把我们俩叫到空教室。”

　　“她说什么了？”

　　“她就说了一句话。”

　　姜清模仿着乔楚当年那种板正的语调：

　　“姜前辈，沐前辈，学校要办跨专业合作展，你们俩组队做个声音剧场项目，月底交方案。”

　　白洛洛眨了眨眼：

　　“这……算撮合？”

　　“算，也不算。”

　　姜清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她给了我们一个名正言顺待在一起的理由。那一个月，我和子秋每天泡在录音棚”

　　“她写剧本，我配音，讨论到深夜。”

　　“但奇怪的是，我们都在刻意避开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你喜不喜欢我？”

　　白洛洛听的入神，搭话询问：“那最后怎么……”

　　“最后一天交稿前夜，我们在棚里对最后一段台词。”

　　姜清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段词是子秋清秋写的，女主角对另一个女主角说……”

　　“我幻想过无数次和你并肩站在光里的样子，但每次开口，都只敢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我念到那句的时候，声音抖了。子秋坐在监听室里，半天没说话。然后她推门出来，走到我面前，说‘姜清，今天的天气……其实不太好’。”

　　白洛洛屏住呼吸。

　　“我说‘是啊，下雨了’。”

　　“她说‘那你还愿意和我一起等雨停吗？’”

　　姜清说到这里，眼眶有些湿润：

　　“我等了那么多年，就等这一句。然后乔楚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控制台后面，憋着笑按了播放键……她提前录了一段雨声的音效，哗啦啦响满整个录音棚。”

　　白洛洛没忍住，笑了出来。

　　“很幼稚吧？”

　　姜清也笑：

　　“但那个年纪，就需要那么一点幼稚的勇气。后来我和子秋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

　　姜清顿了顿，看向白洛洛。

　　“她说‘姜老师的声音应该用来表达爱，而不是藏爱。沐老师的剧本应该写出真心，而不是躲真心。我只是帮你们把路铺平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