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迫在眉睫,白洛洛将开始训练时间安排在了第二天。
一大早她就到了学校配音系专用的录音棚。
录音棚的隔音门在身后合上,世界骤然安静。
白洛洛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看向玻璃对面监听室里的姜清。
对方已经坐在调音台前,桌上摆着保温杯、笔记本,还有一盒润喉糖。
“早。”
姜清透过对讲话筒说,声音直接传入白洛洛的耳机。
“姜老师早。”
白洛洛调整好麦克风的高度。
“这段陈词非常需要基本功,而且情绪得给到位,注意气息和吐字细节。”
姜清翻着剧本:“就从中间这一段开始,我给你二十分钟热身。”
白洛洛点头,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温水。
水温刚好,加了蜂蜜和柠檬,是纪萌萌今早硬塞给她的。
看样子之后的特训都会由姜老师盯棚了,这让白洛洛心里莫名的紧张万分。
耳机里传来姜清的声音:
“开始前我先问一句,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大概……五小时?”
“说实话。”
“三小时。”
白洛洛老实交代:
“在改台词。”
姜清沉默了两秒:
“把最后一句台词念给我听。”
白洛洛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带上职业女性的冷感。
她调整状态,任由那些台词进入到自己的脑袋里,只是等她念完后,迎来的却不是往日里的赞许。
“情绪对了,但气息不稳。”
姜清一针见血:“这里,你用了胸腔共鸣,但支撑不够,听起来像在喊口号。再来一遍,想象你在对一个五米外的人说话,不是喊,是送。”
随着姜清的评价,屏幕上显示的台词下方出现了一道红线。
白洛洛重新调整站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只是刚开口吐出几个字,就被硬生生地喊停了。
“停。”
姜清打断:
“角色才二十三岁,不是四十三岁。把音调抬高半个度,带一点年轻的青涩感,用咬字力度来弥补年龄差。”
又试了三遍,姜清才点头:
“可以,记住这个感觉。现在从头开始,我给你计时。”
白洛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个字都像经过打磨。
严肃又清晰的文字一个个传入到姜清的耳朵里,她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而坐在对面的白洛洛,语速渐快,情绪开始攀升。
她能清晰地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但她依旧强迫自己专注在台词上。
“女性不是被消费的商品,不是那些犯罪者茶余饭后的消遣。”
“最终女性从来都不能只是一句空话。”
她在这里做了一个停顿,很短,但足够让听者屏息。
“一次次的案件告诉我们,女性权益的安全保护,还需要更进一步的提升,证据摊开在眼前,我们要做的不是逃避……”
“停。”
白洛洛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看向监听室。
姜清推了推眼镜:
“最后这句话,你处理得太急了。前面铺垫的情绪到这里应该有一个转折,不是加速,是减速。想象你在翻开一本关键的书,翻页的动作是慢的、重的。”
“可是法庭陈词不应该有力量感吗?”
“力量感不是语速快。”
姜清站起来,走到玻璃前,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
“力量感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听者的耳朵里。你刚才那段,前半截是钉子,后半截像撒豆子。”
白洛洛抿了抿嘴:
“那我再来。”
“先休息五分钟。”
姜清看了眼时间:
“去喝口水,想想你为什么要说这段话。”
监听室的门开了,姜清端着保温杯走进来,递给白洛洛一颗润喉糖:
“含着,别嚼。”
“谢谢老师。”
两人在录音棚角落的小沙发上坐下。
姜清拧开保温杯,热气带着茶香飘出来。
“你昨天说,决赛那天如果要放视频,需要我稳住评委席三分钟。”
姜清忽然开口: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用那三分钟?”
白洛洛坐直了些:
“我想……把话说完。”
“具体点。”
“如果视频放出来,现场肯定会乱。评委可能会叫停,工作人员可能会切画面。”
白洛洛握紧手里的水杯:
“但那三分钟里,我要继续说话。不是台词,是真话……告诉所有人,这样的伪造正在发生,而沉默就是帮凶。”
姜清看着她:
“你知道这可能会让你失去比赛资格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白洛洛沉默了很久。
久到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空气里的灰尘在灯光下浮动。
“因为乔老师受伤了,她为了这些事情努力了这么久。”
白洛洛她轻声说:
“纪萌萌为了帮我整理资料,熬了好几个通宵。其他人也都在这些事情上努力着,这不是一场单打独斗的战役。”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
“这不是一场短暂的反抗,而是一场长时间的战斗。大家都在帮我,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出着一份力气,如果我只想着输赢,对不起这些人的付出,也对不起我自己。”
姜清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乔楚那孩子,大学时有次配音比赛,也做过类似的事。”
白洛洛眼睛亮了:
“她做了什么?”
“那年比赛主题是‘城市之声’,大多数选手选的都是车水马龙、市井喧哗。”
姜清回忆道:
“乔楚选了一段深夜急救中心的接线录音。真实录音,经过当事人同意。里面有车祸家属的哭喊,有老人发病时的喘息,有接线员冷静但急促的指令。”
“评委怎么说?”
“吵翻了。”
姜清笑了笑,无奈又带着并不意外的情绪:
“有人说她投机取巧,用真实苦难博取同情。但她说‘配音演员的第一责任不是模仿声音,是传递声音背后的故事’,好在最后她拿了冠军。”
她看向白洛洛:
“你和乔楚,骨子里是同一种人。所以她会为你冒险,你也会为她站上舞台……哪怕那个舞台可能变成审判席。”
休息时间转眼结束。
姜清站起来:“继续吧。今天我们要把这一段内容练到完美。”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白洛洛记忆中最严苛的训练。
同一段台词,她念了无数遍。
姜清的要求精确到每个字的共鸣位置、每次呼吸的时长、每个停顿的秒数。
“愤怒不是吼叫,愤怒是冰层下的暗流。”
“最后一句的尾音不能上扬,要下沉,像石头落进水里。”
到中午十二点半,白洛洛的喉咙开始发疼,吞咽时有明显的异物感。姜清叫了暂停:
“嗓子怎么了?”
“有点干。”
“张嘴我看看。”
白洛洛迟疑了一下,还是张开嘴。
姜清用手机电筒照了照,皱眉:
“声带水肿了。今天到此为止,禁声二十四小时。”
“可是明天就要……”
“明天你可以来,但只能听,不能说。”
姜清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去校医院开点药,然后回宿舍休息。这是命令,不是建议。”
白洛洛还想争取,但对上姜清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收拾东西时,姜清忽然说: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应该……在宿舍看剧本。”
“那就来我办公室看。”
姜清说:“我那儿安静,而且我有东西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