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录音训练比平时提前结束了半小时。
姜清看了眼白洛洛的喉咙状况,摆摆手:
“今天到此为止。你再练下去,决赛可以直接改演哑剧了。”
白洛洛想争辩,但一张口就感觉声带发紧,只好作罢。
收拾好东西走出艺术中心时,才下午四点。
暖意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广场上,两侧的绿荫和树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打算先去食堂吃个早晚饭,然后回宿舍看乔楚留下的那些案件资料,昨晚才看到第三份,还有八份没看完。
食堂二楼人不多,她打了份清淡的牛肉面,刚在角落坐下,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白洛洛?”
回头,看见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里,脸上带着试探性的笑容。
女生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背带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但眼睛很亮。
白洛洛愣了两秒才想起来,传媒大学的周小雨,海选时坐在她旁边候场的那个女生,决赛的竞争对手。
“周小雨?”
白洛洛不免有些惊讶:“你怎么……”
“来找人,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你。”
周小雨很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也是牛肉面,加了双份香菜:
“不介意吧?”
“当然不。”
白洛洛重新坐下,心里有些疑惑。
快到决赛了,竞争对手突然找上门,这不太寻常。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面。
周小雨吃相很豪爽,呼呼地吸着面条,完全不像在陌生人面前的样子。
“你们学校食堂比我们那边好吃。”
周小雨咽下一口面,擦了擦嘴:
“我们那儿牛肉面像清汤挂面,这儿的汤底是正经熬的。”
白洛洛笑了笑:
“你常来?”
“第二次。上次是海选那天,比完饿了,随便找地方填肚子。”
周小雨夹起一筷子香菜:
“话说,你决赛选段定好了没?”
问题来得直接。
白洛洛警惕地抬眼:“差不多了。”
“紧张吗?”
“有点。”
周小雨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也是,不过我不是紧张比赛,是紧张比赛之外的事。”
白洛洛握紧了手里的勺子:
“什么意思?”
周小雨环顾四周。
食堂二楼现在只有零星几桌人,最近的也在五米开外,她压低声音:
“前两天,有赞助商的人联系我了。”
白洛洛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我主动找的,是他们联系的我。”
周小雨说得很平静:
“说是看好我的潜力,想赛前‘交流一下’。聊了十分钟,中心思想就一个,选‘安全’的题材,容易获奖。”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选段早就定了,改不了。”
周小雨歪了歪头:
“对方又说,那至少别选‘敏感内容’,不然可能会影响评委打分。我说,什么是敏感内容?对方没明说,但提到了几个关键词:网络暴力、女性权益、社会争议。”
白洛洛感觉牛肉面在胃里变得沉重起来。
“然后我就想起你了。”
周小雨看着她:
“海选那天,你说‘给每个人说话的权利’。决赛你要是还延续这个风格,那妥妥就是他们说的‘敏感内容’。”
“所以你是来劝我的?”
白洛洛的声音冷了下来。
“劝你什么?”
周小雨眨眨眼:“劝你听话?别开玩笑了。”
她端起碗喝了口汤,继续说:
“我爸是记者,跑社会新闻的那种。我小时候,他经常半夜被电话叫走,去跟什么矿难、拆迁、医疗纠纷。我妈总抱怨,说这工作又危险又没钱,图什么。”
“后来呢?”
“后来他们离婚了。”
周小雨说得很轻松,但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黯淡:
“我妈受不了这种日子,嫁了个做生意的。我爸还当他的记者,去年因为一篇报道被企业告了,现在还拖着。”
她放下碗,直视白洛洛:
“但我爸从来没后悔过。他说,有些话总得有人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做。我学配音,不是因为我声音多好听,其实我音域挺窄的,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是因为我觉得,声音也是一种说话的方式。”
食堂的广播开始放轻音乐,是钢琴版的《秋日私语》。
黄昏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投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我爸那篇被告的报道,是关于职场性骚扰的。”
周小雨的声音低了些:
“受害的女性不敢实名,怕丢工作,怕被报复。我爸采访了七个人,最后报道里用了化名。但就这样,企业还是把他告了,说诽谤。”
“然后呢?”
“然后证据确凿,企业撤诉了。但那七个女性,只有两个愿意出庭作证。”
周小雨苦笑:
“我爸说,他能理解。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出来,站出来的每一个,都需要比普通人多十倍的勇气。”
她顿了顿,看向白洛洛:
“海选那天,你说‘给每个人说话的权利’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爸那句话。所以我今天来,不是劝你什么,是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
白洛洛沉默了。
她看着周小雨,这个竞争对手,这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陌生人,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那种乔楚看她的眼神,那种姜清看她的眼神,那种“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支持你”的眼神。
“谢谢。”她轻声说。
“别急着谢。”
周小雨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个给你。”
白洛洛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素白的名片:赵正阳,公证员,下面有电话号码和公证处地址。
“我爸的朋友,专做证据保全公证的。如果你决赛要放什么……需要法律效力的材料,可以找他。他答应我了,优先处理,加急出报告。”
周小雨解释着。
白洛洛捏着名片,纸张的边缘有点割手:“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
周小雨笑了笑:
“首先,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所有想说真话的人。其次,如果我因为怕输就希望你选安全的题材,那我自己也看不起自己。最后……”
她站起来,端起空餐盘:
“最后,我想听你说真话。就算那意味着我可能输给你。”
白洛洛也站起来:“你……要走了?”
“嗯,还得赶回学校,晚上有小组讨论。”
周小雨走到垃圾桶边倒掉剩汤,回头挥了挥手:“决赛见。还有……”
她顿了顿,认真地说:“如果需要证人,我可以。”
说完,她转身下了楼,丸子头在楼梯口一晃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