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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顾江在沈言旁边坐了一周,高三三班的人从一开始的噤若寒蝉,变成了现在的见怪不怪。


主要是因为这位校霸实在太安静了。


不打架,不骂人,不逃课,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上课就趴着睡觉,下课就翻他的速写本。唯一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是他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旁边的沈言。


就一眼。


然后继续趴着。


“这也叫校霸?”周野课间的时候和沈言咬耳朵,“我看是校猫还差不多,整天就知道睡。”


沈言没说话,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


校猫?


他想起那天晚上,顾江把速写本推过来给他看的样子。窗外的阳光,眼里的笑意,和那句“画得怎么样”。


确实有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懒洋洋的,但偶尔露出一点锋利。


“沈言。”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把作业收一下。”


沈言站起身,开始从后排往前收。


收到顾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顾江还趴着,头发乱糟糟的,露出一小截后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身上,把卫衣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


沈言敲了敲他的桌子。


没反应。


又敲了一下。


顾江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但看清是沈言之后,那股不悦就散了,变成了一种懒洋洋的、类似于餍足的神情。


“嗯?”


“作业。”沈言说。


顾江眨了眨眼,低头翻了翻抽屉,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递给他。


沈言接过来,看了一眼。


封面写着“顾江”两个字,笔画张扬,和他本人一样。但让沈言注意的是,本子边上画了一幅很小的速写。


是一个人的侧脸。


低着头,睫毛垂着,像是在看书。


沈言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顾江,顾江已经重新趴下了,但嘴角弯着,一看就是在装睡。


沈言沉默了两秒,把那个本子夹在一叠作业中间,继续往后收。


指尖微微发烫。


周五下午,林无咎的电影筹备有了新进展。


他和钱多多坐在咖啡厅里,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剧本我看过了。”中年人说,“很有灵气。但是林导,你是新人,投资方那边有顾虑。”


林无咎点点头,面色平静:“我知道。”


“不过,”中年人话锋一转,“沈逸先生打了招呼。有他背书,事情好办多了。”

(“背书”就是做担保人哈)


林无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知道沈逸会帮忙。从小到大,两位父亲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替他们铺路。但这条路铺得再好,最后走的人还是自己。


“谢谢陈叔。”他说。


中年人摆摆手,起身告辞。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


钱多多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林无咎说。


“有。”钱多多指了指他的眉心,“你这里,一有心事就皱。”


林无咎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摸。


钱多多笑出声:“摸什么摸,我都看见了。”


林无咎看着他,眼里慢慢浮现出一点笑意。


“你看得真仔细。”他说。


钱多多的耳朵又红了。


他假装低头喝咖啡,闷闷地说:“那当然,我观察力好,不然怎么演戏。”


林无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钱多多被看得不自在,抬起头:“干嘛?”


“没什么。”林无咎说,“就是觉得,有人能看这么仔细,挺好的。”


钱多多愣住。


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钱多多小声说:“林无咎。”


“嗯?”


“你电影里的主角,最后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吗?”


林无咎想了想:“剧本里没有写。”


“那你希望他们在一起吗?”


林无咎看着钱多多。


钱多多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在研究咖啡杯里的拉花。


林无咎忽然笑了。


“希望。”他说。


钱多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与此同时,林家的书房里。


沈言正在做题,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顾江。


沈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点了通过。


消息立刻弹出来。


【顾江:作业写完了吗】


沈言:?


【顾江:借我抄抄】


沈言:你自己写


【顾江:我不会】


沈言:所以给你补课


【顾江:那我现在来你家?】


沈言的手指顿了顿。


窗外已经快黑了。这个点来?


【沈言:太晚了】


【顾江:不晚,我刚睡醒】


沈言:……


他忘了,这人下午睡了一下午。


【沈言:明天再说】


【顾江:明天周六】


【顾江:你明天干嘛】


沈言想了想,明天好像没什么安排。


【沈言:没事】


【顾江:那我来找你】


【顾江:顺便还你校服】


沈言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校服的事。


那天在校门口,顾江溅了他一身水,说好要赔的。


【沈言:不用赔了】


【顾江:不行,我说到做到】


【顾江:明天上午十点,你家楼下】


【顾江:不许跑】


然后就没消息了。


沈言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这人,怎么这么……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沈言出现在楼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前五分钟下来。可能是怕那人等不及,又骑着他那辆机车到处乱窜。


十点整,一辆黑色的机车准时出现在视线里。


这次开得很慢,慢到像个刚学会骑车的初学者。


顾江把车停在沈言面前,摘下头盔,露出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早。”他说。


沈言看了眼手表:“十点整,不算早。”


顾江笑了一声,从车后座拿下一个纸袋,递给他:“赔你的。”


沈言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件校服,和他穿的一模一样,连尺码都对。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顾江眨了眨眼,表情无辜:“猜的。”


沈言看着他,没说话。


顾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上次补习的时候,你校服挂在椅背上,我看到了。”


沈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校服,又抬起头看他。


“你记性挺好。”他说。


顾江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什么,”他说,“今天干嘛?”


沈言想了想:“做题。”


“除了做题呢?”


“没了。”


顾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沈言愣了一下:“去哪?”


顾江把另一个头盔递给他,下巴往车后座扬了扬。


“上来就知道。”


沈言看着那个头盔,又看着那辆黑色的机车,沉默了三秒。


他这辈子,从来没坐过这种车。


“怕?”顾江问。


沈言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在说谁?


他接过头盔,戴上,坐上了后座。


顾江等他坐稳,发动了油门。


机车驶出小区的时候,沈言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后仰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想去抓什么,最后抓住了顾江的衣服下摆。


顾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嘴角弯起来。


“抓稳了。”他说。


油门一轰,车速加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街景飞快后退。沈言从来没感受过这种速度,心脏砰砰跳着,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慢下来,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沈言抬起头,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老旧的街区,红砖墙,歪斜的电线杆,斑驳的广告牌。阳光从老房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影。


和他那天在顾江速写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他转过头看顾江。


顾江已经把头盔摘了,站在阳光里,难得有点紧张。


“我平时画画的地方。”他说,“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沈言看着他。


阳光太亮了,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但顾江站在那里,背着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那么校霸了。


像个会害羞的少年。


“走吧,”顾江转过身,“带你逛逛。”


他走在前头,背影在阳光下晃啊晃。沈言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老街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经过,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少年。


顾江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这个墙角是他画过的那只猫,那只猫后来不见了;那个拐角的阳光下午三点最好看;那棵老槐树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沈言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一棵大树下,顾江停下来。


“到了。”


沈言抬起头。


那是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荫遮天蔽日,在地上落下一大片清凉。


树干上,刻着很多字。


“这是以前的人刻的,”顾江说,“最早的有十几年了。”


沈言走近,看着那些斑驳的刻痕。


“到此一游”,“永远在一起”,“xxx我喜欢你”。


都是些很普通的,很幼稚的,但又很真实的话。


“我也想刻一个。”顾江忽然说。


沈言回头看他。


顾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看着他,眼里带着询问。


沈言不知道他要刻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江走过去,在树干上找了一个空位置,低头开始刻。


沈言站在旁边看着。


刀尖划过树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顾江的手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那一笔一划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顾江停下来,往旁边让了让。


沈言走上前,看清了那行字。


“顾江和沈言,2019年9月。”


很简单的,很幼稚的,但又很认真的。


沈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刻这个?”他问。


顾江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因为想让你记住,”他说,“今天是我带你来的。”


沈言转过头看他。


顾江也看着他,眼睛里有阳光的影子。


“以后你再看到这棵树,”他说,“就会想起我。”


沈言沉默着。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沈言轻轻开口。


“我不会忘的。”


顾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傍晚的时候,顾江把沈言送回家。


车停在楼下,沈言下了车,摘下头盔递给他。


“谢谢。”他说。


顾江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看着他。


“下周还去吗?”


沈言想了想。


“看你作业写得怎么样。”他说。


顾江笑了:“那我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写,等着你来教我。”


沈言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顾江。”他没回头。


“嗯?”


“今天的作业,自己写。”


然后推门进去了。


顾江坐在车上,看着那扇门关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出声。


笑得像个傻子。


手机忽然响了,是顾淮打来的。


“喂,哥。”


“你在哪?”


“沈言家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干什么?”


“送他回家。”顾江理直气壮,“我赔他校服来着。”


“赔校服送回家?”


“顺便。”


顾淮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江抬头看向十六楼。


那扇窗,灯亮了。


他弯了弯嘴角,戴上头盔,发动了机车。


黑色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沈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总是出现那棵梧桐树,那些斑驳的刻痕,和那一行新的字。


“顾江和沈言。”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闭上眼睛,眼前却是阳光里那个背着光的背影。


在给他讲那只猫,那个拐角,那棵树。


“再看这棵树,就会想起我。”


沈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床头铺成一小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顾江的话。


“你和我哥他们很像,好像什么都能看透,但什么都不说。”


沈言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确实什么都没说。


但他记住了。


与此同时,顾江的房间。


他趴在桌上,速写本摊开,正低头画着什么。


笔尖沙沙作响,一笔一笔,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低着头的,站在阳光里的,眼睛看着远处的。


画完最后一笔,他停下来,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人,是沈言。


在那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


顾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2019年9月,第一次带沈言去老街。”


写完又觉得矫情,想把那一页撕掉。


手放在纸边上,却怎么也撕不下去。


最后他把速写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眼前是沈言说“我不会忘的”时候的样子。


顾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的。


他好像,有点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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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