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江在沈言旁边坐了一周,高三三班的人从一开始的噤若寒蝉,变成了现在的见怪不怪。
主要是因为这位校霸实在太安静了。
不打架,不骂人,不逃课,每天准时来准时走,上课就趴着睡觉,下课就翻他的速写本。唯一和别人不太一样的地方,是他偶尔会侧过头,看一眼旁边的沈言。
就一眼。
然后继续趴着。
“这也叫校霸?”周野课间的时候和沈言咬耳朵,“我看是校猫还差不多,整天就知道睡。”
沈言没说话,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
校猫?
他想起那天晚上,顾江把速写本推过来给他看的样子。窗外的阳光,眼里的笑意,和那句“画得怎么样”。
确实有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
懒洋洋的,但偶尔露出一点锋利。
“沈言。”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把作业收一下。”
沈言站起身,开始从后排往前收。
收到顾江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顾江还趴着,头发乱糟糟的,露出一小截后颈。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身上,把卫衣的绒毛都照得清晰可见。
沈言敲了敲他的桌子。
没反应。
又敲了一下。
顾江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但看清是沈言之后,那股不悦就散了,变成了一种懒洋洋的、类似于餍足的神情。
“嗯?”
“作业。”沈言说。
顾江眨了眨眼,低头翻了翻抽屉,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递给他。
沈言接过来,看了一眼。
封面写着“顾江”两个字,笔画张扬,和他本人一样。但让沈言注意的是,本子边上画了一幅很小的速写。
是一个人的侧脸。
低着头,睫毛垂着,像是在看书。
沈言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顾江,顾江已经重新趴下了,但嘴角弯着,一看就是在装睡。
沈言沉默了两秒,把那个本子夹在一叠作业中间,继续往后收。
指尖微微发烫。
周五下午,林无咎的电影筹备有了新进展。
他和钱多多坐在咖啡厅里,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剧本我看过了。”中年人说,“很有灵气。但是林导,你是新人,投资方那边有顾虑。”
林无咎点点头,面色平静:“我知道。”
“不过,”中年人话锋一转,“沈逸先生打了招呼。有他背书,事情好办多了。”
(“背书”就是做担保人哈)
林无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知道沈逸会帮忙。从小到大,两位父亲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替他们铺路。但这条路铺得再好,最后走的人还是自己。
“谢谢陈叔。”他说。
中年人摆摆手,起身告辞。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
钱多多趴在桌上,侧着头看他:“你怎么不高兴?”
“没有。”林无咎说。
“有。”钱多多指了指他的眉心,“你这里,一有心事就皱。”
林无咎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摸。
钱多多笑出声:“摸什么摸,我都看见了。”
林无咎看着他,眼里慢慢浮现出一点笑意。
“你看得真仔细。”他说。
钱多多的耳朵又红了。
他假装低头喝咖啡,闷闷地说:“那当然,我观察力好,不然怎么演戏。”
林无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钱多多被看得不自在,抬起头:“干嘛?”
“没什么。”林无咎说,“就是觉得,有人能看这么仔细,挺好的。”
钱多多愣住。
咖啡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个人的视线。
过了好一会儿,钱多多小声说:“林无咎。”
“嗯?”
“你电影里的主角,最后和那个人在一起了吗?”
林无咎想了想:“剧本里没有写。”
“那你希望他们在一起吗?”
林无咎看着钱多多。
钱多多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在研究咖啡杯里的拉花。
林无咎忽然笑了。
“希望。”他说。
钱多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与此同时,林家的书房里。
沈言正在做题,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清楚。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顾江。
沈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点了通过。
消息立刻弹出来。
【顾江:作业写完了吗】
沈言:?
【顾江:借我抄抄】
沈言:你自己写
【顾江:我不会】
沈言:所以给你补课
【顾江:那我现在来你家?】
沈言的手指顿了顿。
窗外已经快黑了。这个点来?
【沈言:太晚了】
【顾江:不晚,我刚睡醒】
沈言:……
他忘了,这人下午睡了一下午。
【沈言:明天再说】
【顾江:明天周六】
【顾江:你明天干嘛】
沈言想了想,明天好像没什么安排。
【沈言:没事】
【顾江:那我来找你】
【顾江:顺便还你校服】
沈言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校服的事。
那天在校门口,顾江溅了他一身水,说好要赔的。
【沈言:不用赔了】
【顾江:不行,我说到做到】
【顾江:明天上午十点,你家楼下】
【顾江:不许跑】
然后就没消息了。
沈言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这人,怎么这么……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
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沈言出现在楼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前五分钟下来。可能是怕那人等不及,又骑着他那辆机车到处乱窜。
十点整,一辆黑色的机车准时出现在视线里。
这次开得很慢,慢到像个刚学会骑车的初学者。
顾江把车停在沈言面前,摘下头盔,露出那张睡眼惺忪的脸。头发比昨天更乱了,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早。”他说。
沈言看了眼手表:“十点整,不算早。”
顾江笑了一声,从车后座拿下一个纸袋,递给他:“赔你的。”
沈言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件校服,和他穿的一模一样,连尺码都对。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顾江眨了眨眼,表情无辜:“猜的。”
沈言看着他,没说话。
顾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上次补习的时候,你校服挂在椅背上,我看到了。”
沈言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校服,又抬起头看他。
“你记性挺好。”他说。
顾江摸了摸鼻子,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什么,”他说,“今天干嘛?”
沈言想了想:“做题。”
“除了做题呢?”
“没了。”
顾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走吧,”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沈言愣了一下:“去哪?”
顾江把另一个头盔递给他,下巴往车后座扬了扬。
“上来就知道。”
沈言看着那个头盔,又看着那辆黑色的机车,沉默了三秒。
他这辈子,从来没坐过这种车。
“怕?”顾江问。
沈言抬起眼看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在说谁?
他接过头盔,戴上,坐上了后座。
顾江等他坐稳,发动了油门。
机车驶出小区的时候,沈言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后仰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识地想去抓什么,最后抓住了顾江的衣服下摆。
顾江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嘴角弯起来。
“抓稳了。”他说。
油门一轰,车速加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街景飞快后退。沈言从来没感受过这种速度,心脏砰砰跳着,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慢下来,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沈言抬起头,愣住了。
面前是一片老旧的街区,红砖墙,歪斜的电线杆,斑驳的广告牌。阳光从老房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影。
和他那天在顾江速写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他转过头看顾江。
顾江已经把头盔摘了,站在阳光里,难得有点紧张。
“我平时画画的地方。”他说,“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沈言看着他。
阳光太亮了,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但顾江站在那里,背着光,轮廓被勾出一道金边,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那么校霸了。
像个会害羞的少年。
“走吧,”顾江转过身,“带你逛逛。”
他走在前头,背影在阳光下晃啊晃。沈言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老街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经过,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少年。
顾江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这个墙角是他画过的那只猫,那只猫后来不见了;那个拐角的阳光下午三点最好看;那棵老槐树开花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香的。
沈言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到一棵大树下,顾江停下来。
“到了。”
沈言抬起头。
那是一棵很老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荫遮天蔽日,在地上落下一大片清凉。
树干上,刻着很多字。
“这是以前的人刻的,”顾江说,“最早的有十几年了。”
沈言走近,看着那些斑驳的刻痕。
“到此一游”,“永远在一起”,“xxx我喜欢你”。
都是些很普通的,很幼稚的,但又很真实的话。
“我也想刻一个。”顾江忽然说。
沈言回头看他。
顾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看着他,眼里带着询问。
沈言不知道他要刻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顾江走过去,在树干上找了一个空位置,低头开始刻。
沈言站在旁边看着。
刀尖划过树皮,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顾江的手上,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那一笔一划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顾江停下来,往旁边让了让。
沈言走上前,看清了那行字。
“顾江和沈言,2019年9月。”
很简单的,很幼稚的,但又很认真的。
沈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为什么刻这个?”他问。
顾江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因为想让你记住,”他说,“今天是我带你来的。”
沈言转过头看他。
顾江也看着他,眼睛里有阳光的影子。
“以后你再看到这棵树,”他说,“就会想起我。”
沈言沉默着。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沈言轻轻开口。
“我不会忘的。”
顾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亮。
傍晚的时候,顾江把沈言送回家。
车停在楼下,沈言下了车,摘下头盔递给他。
“谢谢。”他说。
顾江接过头盔,挂在车把上,看着他。
“下周还去吗?”
沈言想了想。
“看你作业写得怎么样。”他说。
顾江笑了:“那我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写,等着你来教我。”
沈言看了他一眼,转身往楼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顾江。”他没回头。
“嗯?”
“今天的作业,自己写。”
然后推门进去了。
顾江坐在车上,看着那扇门关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出声。
笑得像个傻子。
手机忽然响了,是顾淮打来的。
“喂,哥。”
“你在哪?”
“沈言家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干什么?”
“送他回家。”顾江理直气壮,“我赔他校服来着。”
“赔校服送回家?”
“顺便。”
顾淮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他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顾江抬头看向十六楼。
那扇窗,灯亮了。
他弯了弯嘴角,戴上头盔,发动了机车。
黑色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沈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总是出现那棵梧桐树,那些斑驳的刻痕,和那一行新的字。
“顾江和沈言。”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闭上眼睛,眼前却是阳光里那个背着光的背影。
在给他讲那只猫,那个拐角,那棵树。
“再看这棵树,就会想起我。”
沈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在床头铺成一小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顾江的话。
“你和我哥他们很像,好像什么都能看透,但什么都不说。”
沈言轻轻弯了弯嘴角。
他确实什么都没说。
但他记住了。
与此同时,顾江的房间。
他趴在桌上,速写本摊开,正低头画着什么。
笔尖沙沙作响,一笔一笔,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低着头的,站在阳光里的,眼睛看着远处的。
画完最后一笔,他停下来,看着那幅画。
画上的人,是沈言。
在那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
顾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2019年9月,第一次带沈言去老街。”
写完又觉得矫情,想把那一页撕掉。
手放在纸边上,却怎么也撕不下去。
最后他把速写本合上,塞进抽屉里。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眼前是沈言说“我不会忘的”时候的样子。
顾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妈的。
他好像,有点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