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无咎的电影《向阳而生》终于开机了。
开机仪式很简单,没有媒体,没有铺张的发布会,只是剧组主创聚在一起,上了炷香,切了蛋糕。林无咎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看起来不像导演,倒像个体贴的场务。
钱多多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蛋糕,小声说:“你紧张吗?”
林无咎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骗人。”钱多多指了指他的手指,“你手指在抖。”
林无咎低头看了一眼,确实在抖。
他沉默了两秒,把钱多多手里的蛋糕拿过来,咬了一大口。
钱多多:“……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林无咎咽下去,“紧张的时候吃甜食有用。”
钱多多瞪着他,但耳朵又悄悄红了。
开机第一天拍的是一场重头戏。钱多多饰演的主角阿城,是个从乡下跑到城市讨生活的年轻人。这场戏拍他在工地上干完一天的活,坐在路边数钱——三十七块五毛,这是他一天的工资。
钱多多坐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低着头,一张一张地数。
一毛,两毛,五毛……
镜头推近,对准他的脸。
他没有台词,没有任何大动作,只是低着头数钱。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一张张被汗水浸透的零钱从他指尖滑过,现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人觉得心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卡。”林无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
钱多多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演的,是入戏太深。
他站起来,跑到监视器旁边,凑过去看回放。
“怎么样怎么样?”
林无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钱多多被看得有些紧张:“不行吗?要再来一条?”
“不用。”林无咎说。
“那就是行了?”
林无咎点点头,顿了一下,又说:“特别好。”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当然,”他说,“我是谁啊。”
林无咎看着他,嘴角也慢慢弯起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移开目光。
片场有片场的规矩。导演和主演的事,少看少问。
晚上收工的时候,钱多多累得靠在椅子上不想动。林无咎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明天没你的戏,可以休息一天。”
钱多多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抬起头:“那我能去找沈言玩吗?上次小江说沈言周末常去他画室。”
林无咎挑眉:“你什么时候跟小江这么熟了?”
“还行吧,”钱多多笑嘻嘻的,“他挺有意思的,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害羞得很。”
林无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默默记了一笔,钱多多说他弟的好友“害羞得很”。
这话要是让顾江听见了,估计得炸。
周六上午,钱多多按着顾江给的地址,找到了老城区的画室。
画室在一栋旧楼的三楼,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钱多多爬到二楼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沈言在不在。
万一不在呢?
万一打扰人家二人世界呢?
他在楼梯上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上去。
来都来了。
三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钱多多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他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
然后他愣住了。
画室里,顾江坐在画架前,正低着头画画。
而沈言躺在靠窗的一张旧沙发上,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落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他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稳而绵长。
顾江画几笔,就抬头看他一眼。
然后再低头画几笔。
再看一眼。
那个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钱多多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打扰了什么神圣的时刻。
但他还没来得及退出去,顾江已经抬起头,看见了他。
“多多哥?”顾江压低声音,往沈言的方向看了一眼,“小点声。”
钱多多点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凑到顾江旁边看他的画。
画布上是一个少年的睡颜。
闭着眼睛的,睫毛垂着的,阳光落在脸上的。
画得很温柔,每一笔都很小心,像是在画什么珍贵的东西。
钱多多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沙发上睡着的人,忍不住小声感叹:“画得真好。”
顾江的笔顿了顿。
“还行吧。”他说,声音闷闷的。
但耳根红了。
钱多多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年轻人啊,真是藏不住事。
沈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黑色的,oversize的,是顾江平时穿的那件。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看见顾江和钱多多正坐在画架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醒了?”顾江抬起头,“睡得怎么样?”
沈言点点头,低头看着身上的外套,没说话。
钱多多在旁边笑眯眯地说:“小江怕你着凉,把自己的外套给你盖上了。他自己冻了半个小时。”
顾江瞪他:“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沈言看了看顾江,又看了看身上的外套,轻轻弯了弯嘴角。
“谢谢。”他说。
顾江的耳根又红了。
中午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去楼下的小饭馆吃饭。
顾江点菜的时候,钱多多凑到沈言旁边,小声问:“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沈言看了他一眼:“什么这么好了?”
“装。”钱多多挤眉弄眼,“他都给你盖衣服了,还画你睡觉的样子。”
沈言沉默了两秒。
“他是需要模特,”他说,“我正好没事。”
“哦——”钱多多拉长了尾音,“正好没事。”
沈言没再说话,低头喝水。
但钱多多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这孩子,真有意思。
菜上来了,顾江把一盘糖醋排骨推到沈言面前。
“你爱吃的。”
沈言愣了一下,看着那盘排骨,又看了看顾江。
顾江若无其事地低头扒饭。
钱多多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弯了。
“小江,”他说,“你怎么知道沈言爱吃这个?”
顾江的筷子顿了顿。
“……上次在林叔家吃饭,他多夹了几筷子。”
“哦——”钱多多说,“记性真好。”
顾江抬起头瞪他:“你今天是来找茬的?”
钱多多无辜地眨眨眼:“没有啊,我是来找沈言玩的。”
沈言在旁边低头吃饭,但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很浅。
但顾江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低下头继续吃饭,心里莫名高兴。
吃完饭,钱多多说要请他们喝奶茶。
“庆祝我第一场戏一条过,”他说,“我请客。”
三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片片光斑。
沈言走在中间,左边是顾江,右边是钱多多。
钱多多一边走一边给他们讲片场的事,讲林无咎拍戏的时候有多凶,讲有一场戏他哭了半个小时导演还不喊卡。
“他就是故意的,”钱多多控诉,“他就是想看我哭。”
沈言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他喜欢你。”
钱多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形,瞪着沈言:“你说什么?”
沈言看着他,表情平静:“林无咎喜欢你,所以才想看你哭。”
钱多多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言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和顾江看我差不多。”
钱多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顾江在旁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沈言!”他压低声音,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你说什么呢!”
沈言转过头看他,眼神无辜:“不是吗?”
顾江:“……”
是倒是,但你能不能不要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
钱多多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两个,”他指着顾江和沈言,“太有意思了。”
沈言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也很有意思。”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奶茶店在老街的尽头,是一家很小的店,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
三个人点了奶茶,坐在门口的遮阳伞下。
钱多多喝了一口,忽然问:“小江,你艺考想考哪个学校?”
顾江咬着吸管,想了想:“央美吧。”
“央美?”钱多多瞪大眼睛,“那可是顶尖的。”
“我知道。”顾江说,“所以得努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看了沈言一眼。
沈言没看他,低头喝奶茶。
但顾江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很浅的。
但顾江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劲儿,他想考央美,想去最好的学校,想画出最好的画。
想让那个人看见。
钱多多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年轻真好啊。”他感叹。
顾江抬起头看他:“你也不老。”
“我二十五了,”钱多多说,“老了老了。”
顾江无语。
沈言抬起头,看着钱多多,认真地说:“你不老。林无咎也不会嫌你老。”
钱多多:“……”
这孩子,说话怎么总是一针见血。
傍晚的时候,沈逸打来电话,让沈言回家吃饭。
沈言站起来,准备走。
顾江也站起来:“我送你。”
沈言看了他一眼:“不用。”
“要的。”顾江说,“天快黑了。”
沈言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钱多多看着他们两个走远的背影,掏出手机给林无咎发消息。
【钱多多:你弟谈恋爱了】
【林无咎:……我弟?】
【钱多多:啊不对,你弟的男朋友的弟弟?等会儿,我捋一下】
【林无咎:你说沈言和顾江?】
【钱多多:对!就他俩!】
【林无咎:我知道】
【钱多多:你知道?!】
【林无咎:林爸说的。沈爸在家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俩在画室,顾江在画沈言,沈言在睡觉】
【钱多多:……】
【钱多多:家群?什么家群?】
【林无咎:就我们几家的大群,顾淮叔苏然叔他们都在】
【钱多多:……所以,全家人都知道了?】
【林无咎:差不多】
【钱多多:……】
钱多多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有点同情顾江。
年轻人啊,还以为自己藏得多好呢。
【钱多多:那他们什么反应?】
【林无咎:什么什么反应?】
【钱多多:就是……两家孩子谈恋爱,他们不反对吗?】
【林无咎:反对什么?】
【林无咎:林爸说,顾淮叔当年追苏然叔的时候,比这还肉麻】
【林无咎:沈爸说,随他们去,反正都是一家人】
【林无咎:顾淮叔说,小江要是敢欺负沈言,他第一个不答应】
【林无咎:苏然叔说,挺好的,知根知底】
钱多多看着这一串消息,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钱多多:你们家真有意思】
【林无咎:还行吧】
【钱多多:那……我呢?】
【林无咎:你什么?】
【钱多多:没什么】
发完就后悔了。
但林无咎已经看到了。
【林无咎:你也是我们家的人】
【林无咎:我爸说的】
钱多多的手抖了一下。
【钱多多:你爸说的?】
【林无咎:嗯,他说,你是自己人】
钱多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听得到。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钱多多:谢谢】
然后关机。
不,是假装关机。
但嘴角,一直弯着。
那天晚上,顾江送沈言回家。
走到楼下,沈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
“今天谢谢。”他说。
顾江愣了一下:“谢什么?”
“奶茶,还有……”沈言顿了顿,“外套。”
顾江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
沈言看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顾江。”他忽然开口。
“嗯?”
“你想考央美?”
顾江点点头。
沈言沉默了两秒。
“那我也考。”他说。
顾江愣住了。
“你……你考什么?央美又不是……”
“我可以考它的附属中学,”沈言说,“或者以后考它的研究生。”
顾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言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你不是说,想让我记住你吗?”他说,“那就一直待在一个城市好了。”
顾江愣在那里,看着月光下那张清冷的脸。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沈言……”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言低下头,耳朵红了。
“我上去了。”他说,转身往单元门走。
“等等。”顾江叫住他。
沈言回头。
顾江站在月光里,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说好了,”他说,“一个城市。”
沈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说好了。”
门关上了。
顾江站在原地,抬头看向十六楼。
那扇窗,灯亮了。
他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两个少年,一个在十六楼,一个在楼下。
隔着十几层的距离,却好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新的一周,又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