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末,沈逸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沈逸:周日晚上家庭聚餐,都回来。】
【林宇:收到。】
【顾淮:好。】
【苏然:我带酒。】
【林无咎:收到,沈爸。】
【沈言:嗯。】
【顾江:……哥,我也要去吗?】
【顾淮:你说呢?】
【顾江:哦。】
沈言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江那个省略号,他都能想象出对方的表情——肯定是皱着眉,一脸“又要见家长了”的别扭。
但沈言知道,顾江会来的。
因为他在。
周日傍晚,沈言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沈逸在厨房里忙活,围着一条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正往锅里下排骨。林宇在旁边打下手,切着葱姜蒜,偶尔凑过去看一眼锅里的情况,然后被沈逸嫌弃地推开。
“你别老看,看了它也不会熟得快。”
“我看看怎么了?”
“你挡我光了。”
“……”林宇委屈巴巴地往旁边挪了挪。
沈言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两个爸爸拌嘴。
从小到大,这种画面他看了无数遍。沈逸嘴硬心软,林宇温温柔柔但从不服输,两个人吵了几十年,越吵感情越好。
“小言?”林宇一抬头看见他,“饿不饿?先吃点水果垫垫?”
沈言摇摇头:“等大家一起。”
沈逸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最近学习累不累?”
“还好。”
“那个顾江,”沈逸顿了顿,“给你补课添麻烦没有?”
沈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他说,“他很认真。”
沈逸和林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沈言看懂了,但他假装没看见。
门铃响了。
“我去开。”沈言转身往门口走。
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顾淮和苏然。
顾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两瓶酒。苏然站在他旁边,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温柔又好看。
“小言。”苏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长高了。”
沈言微微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苏叔,顾叔。”他叫人。
顾淮点点头,目光往屋里扫了一圈:“小江还没到?”
“没。”
顾淮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苏然在旁边笑:“行了,他自己骑机车,比咱们堵车快,肯定马上到。”
话音刚落,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喘着气,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来、来了。”顾江弯着腰喘气,“路上……蛋糕店排队……”
顾淮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就穿这个?”
顾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膝盖上还破了个洞的牛仔裤,脚上是画画时穿的那双帆布鞋。
“……我换衣服了。”他理直气壮,“这件是干净的。”
顾淮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苏然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行了,”苏然笑着说,“年轻人嘛,随他去。”
顾江冲他哥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抬头,对上沈言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嗨。”
沈言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进来吧。”
顾江跟着沈言往里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蛋糕是我特意挑的,草莓的。”
沈言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顾江眨眨眼:“上次林叔说的。”
沈言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一点。
客厅里,林无咎和钱多多已经到了。
钱多多正窝在沙发一角,抱着个抱枕,听林无咎讲剧本的事。看见顾江进来,他眼睛一亮,冲他挥手。
“小江!过来坐!”
顾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钱多多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见家长紧张不紧张?”
顾江无语:“我见的哪门子家长?沈叔林叔我从小认识,顾淮是我亲哥。”
“那不一样。”钱多多一脸过来人的表情,“以前是长辈,现在是——”他做了个手势,“你懂的。”
顾江的耳根微微发热。
“不懂。”他说。
钱多多笑得意味深长。
晚饭很丰盛。
沈逸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
“小江,多吃点。”林宇把一盘排骨往顾江面前推,“你哥说你最近瘦了。”
顾江看了顾淮一眼。
顾淮面无表情地喝着汤,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顾江心里有点复杂。
他哥这个人,从来不会当面说什么好听的,但背地里……
“谢谢林哥。”他低头夹菜。
沈言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吃饭。
顾江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言吃饭的动作很慢,很优雅,每一口都嚼得认认真真。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看。
顾江心里又冒出这两个字。
“小江。”沈逸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江一激灵,抬起头:“啊?”
沈逸看着他,目光温和但带着点审视。
“听小言说,你想考央美?”
顾江下意识看了沈言一眼。
沈言没抬头,但耳朵尖好像红了。
“……对。”顾江说。
“想好了?”
“想好了。”
沈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顾江看懂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审视,你能不能配得上我儿子的未来。
顾江忽然觉得嘴里的排骨有点咽不下去。
吃完饭,沈言去阳台透气。
十月的夜风带着微微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扶着栏杆,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身后响起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躲清静?”顾江走到他旁边,也扶着栏杆。
沈言没说话。
顾江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刚才你沈爸看我的时候,我紧张死了。”
沈言偏过头看他。
月光下,顾江的侧脸被勾勒出柔和的线条。没有平时的张扬,看起来有点……乖。
“你紧张什么?”沈言问。
顾江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觉得我不够好。”他说,声音很轻。
沈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的灯火。
“他不会。”他说。
顾江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沈言没回答。
但顾江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的,很浅的。
但顾江看见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比任何时候都暖。
“沈言。”他开口。
“嗯?”
“我认真的。”顾江说,“央美,我会考上的。”
沈言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夜风轻轻吹过。
“我知道。”沈言说。
然后他顿了顿,又说:“我也认真的。”
顾江愣了一下:“什么?”
沈言没再说话。
但顾江忽然懂了。
他说的是那个约定,一个城市。
顾江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客厅里,大人们围坐在一起喝茶。
沈逸端着茶杯,看着阳台上的两个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林宇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笑了。
“小言好像挺喜欢那个孩子的。”他说。
沈逸嗯了一声。
“你觉得怎么样?”
沈逸想了想:“顾淮的弟弟,差不到哪去。”
顾淮在旁边听见了,难得开口:“他比我有灵气。”
苏然看了他一眼,笑了。
“难得听你夸人。”
顾淮端起茶杯,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林无咎和钱多多窝在沙发角落里,看着阳台上那两个人。
“你看他们,”钱多多小声说,“像不像偶像剧?”
林无咎看了一眼:“不像。”
“那像什么?”
林无咎想了想:“像我们以前。”
钱多多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谁、谁跟你以前……”
林无咎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你说呢?”
钱多多把脸埋进抱枕里,不理他了。
夜深了,顾江准备回家。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沈逸忽然叫住他。
“小江。”
顾江回头。
沈逸站在玄关,看着他,目光温和。
“小言从小被我们宠大的,”他说,“不太会表达自己。”
顾江点点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逸顿了顿,继续说:“但他愿意跟你说那些,说明他在乎。”
顾江愣了一下。
“那些”是指什么?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阳台上,沈言说的那句“我也认真的”。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叔,”他说,“我……”
沈逸摆摆手,没让他说完。
“好好准备考试。”他说,“考上了再说。”
顾江点点头,转身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想起沈逸那句话。
“考上了再说。”
这是什么意思?
是同意了?
还是说,考不上就没门?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顾江走出去,站在夜色里,抬头看向十六楼。
那扇窗还亮着灯。
暖黄色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等着我。
周一早上,沈言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个本子。
他拿起来一看,是顾江的速写本。
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昨天画的,送给你。”
沈言翻到纸条标记的那一页。
是一幅画。
画的是昨晚的阳台,月光下,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背影。
他的,和顾江的。
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2019年10月,第一次一起看月亮。”
沈言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座位。
顾江还没来,但书包已经放在椅子上了。
沈言把速写本合上,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动作很轻,很小心。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前排的周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去。
他什么都没看见。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