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周,顾江的艺考集训进入了冲刺阶段。
画室的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姓陈,头发花白,眼镜片厚得像瓶底。他对顾江的画向来是鸡蛋里挑骨头,但这周却破天荒地夸了一句:“最近这几张,有点意思。”
顾江自己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沈言。
坐在窗边看书的沈言,趴在桌上睡觉的沈言,微微皱着眉听他讲题的沈言。每一笔他都画得很小心,因为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陈老师有一天忽然问。
顾江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没、没有。”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没再说什么。
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我信你个鬼。
周五下午,顾江正在改一张素描,手机震了。
是沈言的消息。
【沈言:今天几点下课?】
顾江愣了一下。沈言很少主动问他这个。
【顾江:六点。怎么了?】
【沈言:我去找你】
【顾江:???】
【沈言:沈爸让我给你送汤】
【沈言:他说你最近瘦了】
顾江盯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咧开。
沈逸让沈言来送汤。
沈逸让沈言来。
沈逸。
他忽然想起上次家宴时沈逸那句“考上了再说”,心里有点复杂。但很快,这点复杂就被另一种情绪冲散了——
沈言要来。
六点整,顾江准时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着急投胎?”
“不是,”顾江背上包,“有人来找我。”
陈老师哼了一声:“是那个天天来送你的小学霸吧?”
顾江脚步一顿,耳朵红了。
“他什么时候天天来了……”
“上周三,上周五,这周一。”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我还没老到记不清事。”
顾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只知道沈言有时候会来,但没想到这么勤。
而且他每次来,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等顾江下课,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吃饭。顾江问他怎么不叫他,他就说“你在画画,不想打扰”。
顾江推开门,果然看见沈言坐在楼梯口的塑料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膝盖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手里拿着一本书。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金色。
顾江站在那里,看了好几秒。
沈言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下课了?”
“嗯。”顾江走过去,“等多久了?”
沈言看了眼手表:“四十分钟。”
“怎么不叫我?”
沈言把书合上,站起来。
“你在画画,”他说,“不想打扰。”
顾江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
“走吧,”他说,“去吃饭。”
沈言点点头,把保温桶递给他:“先喝汤。”
顾江接过来,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味冒出来。
是排骨汤,还飘着几颗红枣。
“你沈爸炖的?”
沈言点头。
顾江捧着保温桶,站在夕阳里,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汤。
两个人沿着老街往饭馆走。
顾江一边走一边喝汤,沈言走在他旁边,偶尔看他一眼。
“你笑什么?”顾江问。
沈言收回目光:“没笑。”
“笑了。”顾江凑过去看他嘴角,“这里,弯了。”
沈言偏过头,不让他看。
顾江笑出声。
他忽然觉得,逗沈言是这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
走到那棵老梧桐树下,沈言忽然停下来。
顾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树干上那行字——
“顾江和沈言,2019年9月。”
“它还在这儿。”沈言说。
顾江点点头:“当然在,树又不会跑。”
沈言没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开口:“以后每年都来刻一个。”
顾江愣了一下:“什么?”
沈言转过头看他,表情认真得像个在讨论学术问题的学霸。
“每年都来刻一个,”他说,“到老了就有很多个了。”
顾江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夕阳落在沈言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顾江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每一个字他都想记一辈子。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每年都来。”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向阳而生》的拍摄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
今天拍的是一场重头戏,主角阿城被工头拖欠工资,去找工头理论,却被工头推倒在地。钱多多已经拍了六条,林无咎还是不满意。
“不行。”林无咎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情绪不对。”
钱多多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得有点疼,但他没吭声。
“哪里不对?”他问。
林无咎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你刚才被推倒的时候,眼神是愤怒的。”他说,“但阿城这时候不应该只是愤怒。”
钱多多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更多的是委屈。”林无咎说,“他干了两个月,一分钱没拿到,家里还有生病的妈等着用钱。他愤怒,但他更委屈,更绝望。”
钱多多听着,慢慢点头。
“再来一条。”他说。
林无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钱多多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辛苦,你导得好就行。”
旁边的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低下头。
这两位,真是……
第七条,过了。
林无咎喊卡的时候,钱多多还坐在地上没起来。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
林无咎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多多。”
钱多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林无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抹掉他脸上的泪。
“演得很好。”他说。
钱多多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那、那是当然……”
林无咎弯了弯嘴角,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收工,回去休息。”
钱多多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摔倒。
林无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怎么了?”
钱多多低头一看,膝盖破了皮,正往外渗血。
“刚才摔的,”他轻描淡写地说,“没事,擦点药就行。”
林无咎的眉头皱起来。
“刚才怎么不说?”
“拍戏呢,说什么说。”
林无咎看着他,眼神复杂。
然后他弯下腰,直接把钱多多打横抱起来。
“喂!”钱多多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送你去医院。”林无咎说着就往停车场走。
“不用去医院!擦点药就行了!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无咎脚步不停。
“看着就看着。”
钱多多把脸埋进他怀里,耳朵红得滴血。
但他没再挣扎了。
那天晚上,苏然来片场探班。
他是这部戏的投资人之一,本来不用亲自来,但他听说拍摄顺利,想来看看老朋友。
苏然到的时候,钱多多正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膝盖上贴着纱布,旁边蹲着林无咎,正拿着碘伏给他消毒。
“轻点。”钱多多皱着眉。
“已经最轻了。”
“你骗人,明明更疼了。”
“那是你心理作用。”
“林无咎!”
苏然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轻咳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
林无咎站起来:“苏叔。”
钱多多也连忙要站起来,被苏然按住了。
“坐着坐着,”苏然笑着说,“膝盖受伤了就别乱动。”
钱多多有点不好意思:“苏老师,您怎么来了?”
苏然在他旁边坐下。
“来看看你们。”他说,“听说拍摄很顺利,恭喜。”
钱多多挠挠头:“都是无咎导得好。”
林无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里带着笑意。
他想起几年前,在剧组第一次见到钱多多的时候。那时候钱多多还是个小龙套,跑龙套跑得灰头土脸,但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他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有灵气,将来能成事。
果然。
“多多,”他忽然开口,“你和无咎认识多久了?”
钱多多愣了一下:“快半年了吧。”
“半年。”苏然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
钱多多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苏然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无咎的肩膀。
“好好照顾他。”他说。
林无咎点点头:“我知道。”
苏然走后,钱多多小声问林无咎:“苏老师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林无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说呢?”
钱多多愣住了。
然后耳朵又红了。
周日晚上,两家人又聚在了一起。
这次是在顾淮家。
沈言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顾淮和苏然在厨房里忙活,顾江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一看见他进来,眼睛就亮了。
“来了?”
沈言点点头。
“坐这儿。”顾江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沈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顾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沈言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顾江理直气壮。
沈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钱多多和林无咎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两个。
“你看他们,”钱多多小声和林无咎咬耳朵,“像不像那种刚谈恋爱的高中生?”
林无咎看了一眼:“他们本来就是高中生。”
“哦对。”钱多多点点头,“那像不像那种..老夫老妻?”
林无咎沉默了两秒。
“像。”他说。
钱多多笑出了声。
晚饭很丰盛。
顾淮的手艺不比沈逸差,糖醋排骨做得色泽红亮,香气扑鼻。顾江特意把那盘排骨放在沈言面前,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吃饭。
沈逸看见了,和林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宇笑着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沈言去阳台透气。
这是他习惯的位置,每次聚会都会来站一会儿。
没过多久,顾江也出来了。
“又躲清静?”
沈言看着远处的灯火,没说话。
顾江走到他旁边,也扶着栏杆。
“刚才我哥问我,”他忽然开口,“是不是喜欢你。”
沈言偏过头看他。
“你怎么说的?”
顾江看着他,月光落在眼睛里。
“我说是。”
沈言没说话。
但顾江看见他的嘴角弯了。
“你呢?”顾江问。
沈言转过头,看向远处的灯火。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开口。
“你说呢?”
顾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沈言回到家,发现林无咎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
“哥?”沈言有点意外,“你怎么还没睡?”
林无咎看着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过来坐。”
沈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和顾江,认真的?”
沈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林无咎看着他,目光温和。
“那就好。”他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沈言抬起头:“你不反对?”
林无咎笑了。
“我反对什么?”他说,“顾江那小子,我看还行。”
沈言低下头,没说话。
林无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从小我们就把你当宝贝,”他说,“不是要管着你,是怕你受委屈。”
沈言点点头。
“现在有人愿意对你好,”林无咎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沈言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哥哥。
林无咎眼里带着笑,和两个爸爸看他时一模一样。
“谢谢哥。”他小声说。
林无咎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了,去睡吧。”
沈言站起来,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哥。”
“嗯?”
“多多哥挺好的。”
林无咎愣了一下。
沈言没回头,推门进去了。
林无咎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反击了?
那天晚上,两个房间里,两个少年都在看着手机。
沈言的手机里,是顾江发来的消息。
【顾江:到家了吗?】
【沈言:到了。】
【顾江:明天我去接你上学?】
【沈言:不用,我坐地铁。】
【顾江:那我在地铁站等你。】
【沈言:……】
【顾江:就这么说定了。】
沈言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沈言:好。】
顾江的房间。
他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窗外月光正好。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胸口。
明天,又能见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