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五,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沈言早上推开窗,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愣了一下。雪花还在飘,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
凉的,但很快就化了。
“小言,吃早饭了!”林宇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沈言应了一声,关上窗,换了衣服出去。
客厅里,沈逸已经把早饭摆好了。豆浆、油条、煎蛋,还有一小碟他爱吃的酱菜。
“下雪了,”沈逸说,“今天多穿点。”
沈言点点头,坐下来吃饭。
林宇在旁边给他剥鸡蛋,剥好了放到他碗里。
“今天周五,放学早点回来,晚上你沈爸炖排骨。”
“嗯。”
沈言低头吃饭,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顾江的消息。
【顾江:下雪了!!!】
【顾江:你看到了吗???】
【顾江:我在你家楼下!!!】
沈言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楼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往上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羽绒服,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花,整个人看起来像棵移动的小雪人。
沈言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到餐桌旁,快速把剩下的早饭吃完。
“我出门了。”他站起来。
林宇看了一眼窗外:“顾江那孩子又来接你了?”
沈言顿了顿:“……嗯。”
林宇笑了:“去吧,让他进来等啊,别老站在雪里。”
沈言没说话,换鞋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急。
电梯门一开,他就看见了顾江。
那人站在单元门口,正对着手哈气。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下来了?”
沈言走过去,看着他。
头发上都是雪,肩膀上也落了一层。鼻尖冻得有点红,但笑得很好看。
“你等了多久?”沈言问。
顾江眨眨眼:“没多久。”
沈言看着他,没说话。
顾江被看得有点心虚,移开目光:“也就……二十分钟吧。”
沈言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围巾,递给顾江。
“戴上。”
顾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深灰色的,羊毛的,看起来就很暖和。
“给我的?”
沈言没说话,直接把围巾围到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把露在外面的半张脸都包住了。
顾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沈言的手碰到他的脸,凉的。
“你傻不傻,”他说,“不知道在楼道里等?”
顾江闷闷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在楼道里看不见你下来。”
沈言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收回手,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要迟到了。”
顾江跟在后面,摸着脖子上的围巾,笑得像个傻子。
这天是周五,也是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
沈言本来打算这两天在家复习,但下午的时候,顾江给他发消息。
【顾江:明天来画室吗?】
沈言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沈言:你要画画?】
【顾江:嗯,最后一张考前练习】
【顾江:想让你来】
沈言看着“想让你来”那四个字,嘴角弯了弯。
【沈言:好。】
周六早上,沈言到画室的时候,顾江已经在画了。
他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笔,对着窗外的雪景在画什么。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来了?”
沈言点点头,走过去。
画布上是窗外的雪,老街区,梧桐树,还有落满雪的屋顶。
“画得怎么样?”顾江问。
沈言看了看:“还行。”
顾江笑了:“你永远都是还行。”
沈言没理他,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复习资料。
画室里很安静。
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偶尔翻书的沙沙声,窗外雪落的声音。
顾江画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沈言。
沈言低着头看书,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温柔的光晕。
顾江看着,手里的笔就慢下来。
“沈言。”他忽然开口。
沈言抬起头:“嗯?”
顾江张了张嘴,又闭上。
“……没什么。”
沈言看着他,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雪停了。
两个人去楼下的小饭馆吃饭,还是那家经常去的。老板都认识他们了,一看见就笑:“小顾又带同学来啦?”
顾江点点头,点了两碗牛肉面。
等面的时候,沈言忽然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顾江愣了一下:“什么?”
“画室里,”沈言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顾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沈言,艺考是下个月。”
沈言点点头:“我知道。”
“考完我就去北京了。”顾江说,“央美的校考。”
沈言又点点头。
顾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你……会等我吗?”
沈言愣了一下。
顾江继续说:“我知道这话挺傻的,但我就是想问。你会等我吗?等我考完,等我考上,等我……”
“会。”
顾江的话卡在喉咙里。
沈言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我会等你。”他说,“但你得考上。”
顾江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沈言低下头开始吃面,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顾江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顾江忽然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周日下午,沈言在家复习。
林无咎也在家,难得没去片场。他坐在客厅里看剧本,偶尔抬头看一眼书房的方向。
沈逸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个样子,笑了。
“担心小言?”
林无咎收回目光:“没有。”
沈逸在他旁边坐下。
“那孩子挺好的,”他说,“顾淮的弟弟,差不到哪去。”
林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知道。”
“那你还担心什么?”
林无咎抬起头,看着书房的方向。
“他太乖了,”他说,“我怕他受委屈。”
沈逸笑了。
“你小时候我们也这么担心你,”他说,“结果呢?你不是好好的?”
林无咎没说话。
沈逸拍拍他的肩膀。
“小言比你聪明,”他说,“他知道自己要什么。”
林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晚上,沈言从书房出来,看见林无咎还在客厅。
“哥?”
林无咎抬起头:“复习完了?”
沈言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林无咎看着他,忽然问:“顾江那小子,对你怎么样?”
沈言顿了顿:“……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沈言想了想。
“每天早上来接我,”他说,“放学送我回家,下雨的时候背我,下雪的时候在楼下等二十分钟。”
林无咎听着,表情有点复杂。
“就这些?”
沈言看着他:“还不够?”
林无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揉了揉沈言的头发。
“够,”他说,“挺好的。”
沈言被他揉得有点懵,但没躲开。
“哥,”他忽然开口,“多多哥今天怎么没来?”
林无咎的手顿了顿。
“他有戏。”
“哦。”沈言点点头,“那你明天去看他吗?”
林无咎没说话。
沈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你耳朵红了。”
林无咎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耳朵。
沈言已经站起来往房间走了。
“我去睡了,晚安哥。”
林无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这小子,又反击了?
那天晚上,沈言躺在床上,收到顾江的消息。
【顾江:睡了吗?】
【沈言:没。】
【顾江:我在你家楼下。】
沈言愣了一下,坐起来。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路灯下,仰着头往上看。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那人身上。
沈言披上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楼下,顾江看见他,笑了。
“你怎么下来了?”
沈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发什么疯?”他说,“这么冷。”
顾江看着他,眼睛里有路灯的光。
“我就是想见你。”他说。
沈言愣住了。
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顾江往前走了半步,离他很近。
“沈言,”他说,“我喜欢你。”
沈言抬起头,看着他。
雪落在顾江的睫毛上,颤颤巍巍的。
“我知道。”沈言说。
顾江愣了一下:“你知道?”
“嗯。”
“那你……”
沈言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也喜欢你。”
顾江站在那里,愣住了。
雪花落在他们周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然后顾江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他伸手,轻轻握住沈言的手。
凉的,但他觉得特别暖。
“那我算不算,”他低声说,“考上了?”
沈言看着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算,”他说,“你还没考。”
顾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好,那我考上了再来问你。”
沈言没说话。
但他把顾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雪还在下。
两个少年站在路灯下,手牵着手,谁都不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楼上,十六楼的窗户边。
林无咎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两个人,嘴角弯了弯。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
【林无咎:[图片]】
【林无咎:有人谈恋爱了】
【沈逸:……】
【林宇:这不是小江吗?】
【顾淮:这小子……】
【苏然:哈哈哈哈哈,终于表白了?】
【钱多多:哇!!!好甜!!!】
【钱多多:等等,无咎你怎么不睡?】
【林无咎:管好你自己。】
沈逸看着手机,笑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林宇。
“咱儿子谈恋爱了。”
林宇凑过来看照片,也笑了。
“挺好的,”他说,“那孩子不错。”
沈逸点点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林宇年轻时候的事。
那时候也是冬天,也是这样的雪。
时间过得真快。
楼下,两个少年还站在那里。
雪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谁都没动。
好像这样就可以站一辈子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