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顾江的艺考集训进入了倒计时。

还有十天，他就要去北京参加央美的校考了。

画室里，陈老师正在给他做最后的指导。老人家难得和颜悦色，说话的声音都温柔了几分。

“素描没问题，色彩没问题，创作……”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创作也有自己的想法。”

顾江听着，难得有点紧张。

“老师，您直接说我哪儿还不行吧。”

陈老师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他说，“不是画得不好。”

“那是什么？”

陈老师指了指窗外。

“是心不在这儿。”

顾江愣了一下。

陈老师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画里的人是谁，你自己清楚。”他说，“想她就去找她，别在这儿耗着。”

顾江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

“老师，我今天能早点走吗？”

陈老师笑了：“去吧。”

顾江冲出画室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雪。

他掏出手机，给沈言发消息。

【顾江：你在哪？】

【沈言：学校。刚放学。】

【顾江：我去接你。】

【沈言：不用，雪大。】

【顾江：等着我。】

发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地铁站跑。

二十分钟后，顾江出现在沈言学校门口。

沈言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背着书包，低着头看手机。雪花飘进来，落在他头发上，他也不躲。

顾江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沈言抬起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

顾江喘着气，看着他。

“我想见你。”他说。

沈言看着他，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几秒，沈言伸出手，把他羽绒服帽子上的雪拍了拍。

“傻不傻，”他说，“跑这么急。”

顾江笑了。

“不傻。”他说，“值得。”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雪越下越大，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顾江撑着伞，尽量往沈言那边偏。

“你什么时候走？”沈言忽然问。

顾江顿了顿：“下周三。”

沈言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顾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心慌。

“我会考上的。”他说。

沈言点点头。

“考上了我就回来。”

沈言又点点头。

顾江停下来，拉住他的手腕。

沈言回过头看他。

顾江站在雪里，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话。

“沈言，”他说，“你会等我吗？”

沈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我那天说过了。”

顾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他说过了。

他说会等。

那就一定会等。

周三很快就到了。

顾江是下午的飞机。早上他收拾好行李，正准备出门，被顾淮叫住了。

“等等。”

顾江回头。

顾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路上买点吃的。”他说。

顾江愣了一下，看着那个红包。

他哥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每次他出门，顾淮都会给他塞钱。

“哥，”他说，“我有钱。”

“拿着。”顾淮把红包塞到他口袋里，“别废话。”

顾江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抱了抱他哥。

顾淮僵了一下，但没推开他。

“考不上就别回来了。”他说。

顾江笑了：“考得上。”

放开手，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哥，”他没回头，“帮我照顾好沈言。”

顾淮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用你说？”

顾江笑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机场。

顾江办完托运，准备去过安检。

“顾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猛地回头。

沈言站在不远处，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羽绒服，脸被冻得有点红。他跑过来的，还在微微喘气。

顾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沈言看着他，没说话。

顾江忽然发现，他眼眶有点红。

“沈言……”

沈言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顾江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言抱着他，把头埋在他肩膀上。

“早点回来。”他说，声音闷闷的。

顾江站在那里，心跳得厉害。

然后他慢慢伸手，回抱住他。

“好。”他说，“考完就回来。”

沈言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广播响了，催促旅客登机。

沈言放开他，退后一步。

顾江看着他，忽然笑了。

“等我。”他说。

沈言点点头。

顾江转身往安检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沈言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顾江冲他挥了挥手。

沈言也挥了挥手。

顾江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他没敢再回头。

怕再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沈言站在机场大厅，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安检口。

他站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江的消息。

【顾江：等我回来。】

沈言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弯了弯。

【沈言：好。】

回家的路上，沈言一直没说话。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搭话。

这孩子，一看就是送谁走了。

沈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雪停了，但天还是灰蒙蒙的。

他忽然想起顾江第一次来他家的那天，那人在月光下问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

一直记得。

晚上，家庭聚餐。

沈言到林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沈逸和林宇在厨房忙活，林无咎和钱多多窝在沙发上看剧本，苏然和顾淮坐在餐桌旁喝茶。

“小言来了！”林宇从厨房探出头，“快进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

沈言换鞋进屋，经过顾淮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顾叔。”

顾淮抬起头看他。

沈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小子给我发消息了，”他说，“让我照顾好你。”

沈言愣了一下。

顾淮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他考得上。”

沈言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钱多多从沙发上蹦起来，跑过来拉他。

“小言小言，快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沈言被他拉到沙发边，凑过去看他的手机。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无咎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摊着剧本，眉头微微皱着。

钱多多小声说：“昨晚他熬夜改剧本，我偷拍的。是不是很可爱？”

沈言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钱多多。

“多多哥，”他说，“你很喜欢我哥吧？”

钱多多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

沈言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没什么。”他说。

林无咎在旁边抬起头，看了钱多多一眼。

钱多多把脸埋进抱枕里，不肯出来了。

晚饭很丰盛。

沈逸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全是沈言爱吃的。

沈言低头吃饭，安安静静的。

沈逸看着他，和林宇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宇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

吃完饭，沈言去阳台透气。

这是他习惯的地方，每次来林家都会站一会儿。

没过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

“小言。”

是苏然。

沈言转过头：“苏叔。”

苏然走到他旁边，也扶着栏杆。

“想他了？”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苏然笑了。

“当年我去外地拍戏，顾淮也是这样。”他说，“一个人站在阳台，看着外面发呆。”

沈言偏过头看他。

苏然看着远处的灯火，眼里带着笑意。

“那时候还没有手机，打电话都不方便。”他说，“我就给他写信，每天都写。攒了一箱子。”

沈言听着，若有所思。

“后来呢？”他问。

“后来，”苏然笑了，“那些信都成了宝贝。现在偶尔还会拿出来看看。”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开口：“苏叔，我想给他写信。”

苏然看着他，眼里带着笑。

“那就写。”他说，“他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沈言回到家，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

新的，还没用过。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本子，在第一页上写下：

“给顾江。”

然后他停住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

想了很久，他写下第一句话：

“今天你走了，我去机场送你。”

写到这里，他又停住了。

这好像太普通了。

但他想了想，还是继续写下去。

写今天吃的饭，写的雪停了，写顾淮说让他放心。

写他想他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看，觉得有点傻。

但他没有撕掉。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窗外的月亮很圆。

他忽然想起顾江说的话：“等我回来。”

会的。

他等。

北京，某酒店房间。

顾江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里是和沈言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句“好”。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同屋的考生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呢？”

顾江回过神，把手机扣在胸口。

“没什么。”

那人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多问。

顾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全是沈言。

沈言抱着他的时候，沈言眼眶红红的样子，沈言说“早点回来”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次考试，他必须考上。

必须。

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但他好像看见了沈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