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了。
沈言收拾好书包走出考场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顾江。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沈言送的那条围巾,手里捧着两杯热奶茶。看见沈言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
沈言接过奶茶,喝了一口。
“还行。”
顾江笑了:“你永远都是还行。”
沈言没理他,但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外走。
“寒假有什么打算?”顾江问。
沈言想了想:“复习。”
顾江愣了一下:“刚考完就复习?”
“下学期要跳级。”沈言说,“得提前准备。”
顾江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这人怎么这么拼。
“那……”他想了想,“我来陪你复习?”
沈言偏过头看他。
顾江眨眨眼:“反正我也没事,正好学习一下文化课,万一央美文化分不够呢?”
沈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全国第三吗?”
“那也得过文化线啊。”顾江理直气壮,“万一我文化分不够,不就白考了?”
沈言没说话,但嘴角又弯了弯。
“随你。”他说。
顾江笑了。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沈言忽然停下来。
“顾江。”
“嗯?”
“谢谢。”
顾江愣了一下:“谢什么?”
沈言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顾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移开目光。
“走吧,”他说,“你沈爸说今晚包饺子,让我早点带你回去。”
沈言点点头,跟在他旁边往前走。
寒假的第一周,顾江果然每天都来。
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沈言家楼下,晚上六点准时离开。中间的时间,他就坐在沈言旁边,看沈言做题,自己在旁边画画。
沈逸和林宇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让人家孩子天天陪着。后来发现顾江是真心乐意,也就不说什么了。
“这孩子,是真上心。”林宇跟沈逸嘀咕。
沈逸看了书房的方向一眼,点点头。
“挺好的。”
书房里,沈言正在做数学题。
顾江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速写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画几笔。
“你老看我干什么?”沈言头也不抬。
顾江眨眨眼:“不看你我看谁?”
沈言手里的笔顿了顿。
“……画你的。”
顾江笑了,继续低头画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下午的时候,沈言做完一套卷子,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顾江把速写本递过来。
“看看。”
沈言接过来,翻开。
是一幅画。
画的是他刚才做题的样子,低着头,皱着眉,手里的笔悬在纸上。阳光从旁边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寒假第一天,认真做题的沈言。
沈言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顾江。”他开口。
“嗯?”
“你这辈子,是不是打算把我画个遍?”
顾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他说,“画一辈子。”
沈言看着他,耳朵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但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寒假第二周,林无咎的电影《向阳而生》进入了最后的拍摄阶段。
钱多多最近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家都回不了。林无咎更忙,作为导演,他几乎是住在片场的。
这天晚上,沈言忽然说想去探班。
顾江当然不会拒绝。
两个人到片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片场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跑来跑去,忙得热火朝天。沈言一眼就看见了林无咎——他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眉头微微皱着。
“哥。”沈言走过去。
林无咎转过头,看见他,眉头松开了。
“小言?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沈言说,“多多哥呢?”
林无咎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
钱多多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剧本,嘴里念念有词。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脸上涂得灰扑扑的,完全看不出平时那个爱笑的样子。
沈言看着他,愣了一下。
“他这是……”
“在准备下一场戏。”林无咎说,“这场戏很重,他在找感觉。”
沈言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江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感慨。
他想起钱多多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再看看现在这个蹲在角落里、满脸灰土、眼神却认真得吓人的人,忽然觉得,这人能演好戏,不是没有道理的。
“多多哥真厉害。”他说。
林无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嗯,”他说,“他很厉害。”
过了一会儿,场记过来叫林无咎,说下一场准备好了。
林无咎点点头,走过去。
沈言和顾江找了个不碍事的角落,站着看他们拍戏。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高潮——主角阿城被工头拖欠工资,走投无路之下,终于爆发了。
钱多多站在镜头前,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
林无咎喊了开始。
钱多多抬起眼,看着对面的工头。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绝望。
“钱呢?”他问,声音沙哑。
工头冷笑一声:“不是说了吗?没钱。”
钱多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干了两个月,”他说,“我妈还等着钱看病。”
工头撇撇嘴:“那是你的事。”
钱多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冲上去,一把抓住工头的领子。
“把钱给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工头吓了一跳,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他。
钱多多被推倒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镜头推近,对准他的脸。
他的眼睛空空的,看着前方,好像什么都看不到了。
然后,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
“卡。”林无咎喊停。
片场一片安静。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开始鼓掌。
钱多多还坐在地上,没起来。
林无咎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多多。”
钱多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怎么样?”他问,声音还有点哑。
林无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钱多多拉进怀里,抱住。
“特别好。”他说,声音闷闷的。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回抱住他。
周围的人默默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沈言和顾江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顾江小声说:“你哥和多多哥……”
沈言点点头。
“嗯,”他说,“他们在谈恋爱。”
顾江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沈言也看了他一眼。
“就像我们一样。”
顾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
拍完这场戏,林无咎宣布收工。
钱多多换回自己的衣服,脸上的灰也洗掉了,又变回那个爱笑的样子。他跑过来找沈言和顾江,眼睛亮亮的。
“你们怎么来了!”
沈言看着他:“来探班。”
“太好了!”钱多多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走,我请你们吃夜宵!”
沈言被他搂着往前走,表情淡定,但嘴角弯了弯。
林无咎跟在后面,看着钱多多的背影,眼里带着笑意。
顾江走在他旁边,忽然开口:“无咎哥。”
林无咎偏过头看他。
顾江想了想,说:“多多哥真的很喜欢你。”
林无咎愣了一下。
顾江继续说:“他每次看你的时候,眼睛都特别亮。”
林无咎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
夜宵摊上,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钱多多点了很多烤串,还非要请客。沈言说不用,他说不行,你们来看我,我必须请。
“小言,”钱多多一边吃一边问,“寒假作业多吗?”
沈言摇摇头:“还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来片场玩?”钱多多眨眨眼,“我们这儿可好玩了。”
沈言看了林无咎一眼。
林无咎点点头:“想来就来。”
沈言想了想,点了点头。
顾江在旁边说:“我也来。”
钱多多笑了:“行行行,都来。”
吃完夜宵,林无咎和钱多多回片场附近的酒店,沈言和顾江打车回家。
车上,沈言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顾江坐在他旁边,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沈言偏过头看他。
顾江看着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手,握得很紧。
沈言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但他把顾江的手,也握紧了一点。
回到家,沈言轻手轻脚地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沈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回来了?”沈逸抬起头。
沈言点点头:“沈爸,你怎么还没睡?”
沈逸放下书,看着他。
“等你。”他说,“饿不饿?厨房里有粥。”
沈言摇摇头。
沈逸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见到你哥了?”
“嗯。”
“他怎么样?”
“挺好的。”沈言说,“多多哥也在。”
沈逸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
“那就好。”
沈言看着他,忽然开口:“沈爸。”
“嗯?”
“谢谢你。”
沈逸愣了一下:“谢什么?”
沈言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沈逸笑了。
他伸手,把儿子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傻孩子,”他说,“跟爸爸说什么谢。”
沈言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沈言躺在床上,给顾江发消息。
【沈言:到家了吗?】
【顾江:到了。你呢?】
【沈言:早到了。】
【顾江:那就好。】
沈言看着那三个字,弯了弯嘴角。
【沈言:顾江。】
【顾江:嗯?】
【沈言:今天谢谢你陪我。】
【顾江:……你今天怎么了?说这么多谢谢?】
沈言想了想。
【沈言:没什么,就是想说。】
过了几秒,顾江的消息弹出来。
【顾江:不用谢。】
【顾江:陪你是我最想做的事。】
沈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忽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没那么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