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城,往郊外驶去。
她一直用那冰凉的手指握着我的手。
车夫是个陌生面孔,一路上从不主动回头跟我们说一句话。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拔开塞子,递到我面前。水囊里是甜甜的糖水,她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
我接过来,仰头就喝。
余光瞥见她偏过头,肩膀轻轻颤抖。
喝完,我把水囊还给她,朝她比划:“好甜。谢谢娘。”
她不敢看我,只是胡乱点头。
然后我开始犯困,是那种装出来的困。我靠在她身上,闭上眼睛,感觉她的手臂僵硬地环着我。
马车又走了一段,我听见她和车夫压低声音说话。
其实是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这药……真能让她睡到扬州?”
“夫人放心,够睡两天。到了扬州,我表兄会接应,给她找户殷实人家。”
“她嘴巴说不出话,但识字,乖巧……能不能,别卖给太苦的人家?”
车夫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我。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等待着那预想中的昏睡袭来。
可数到五十,头脑依旧清醒。数到一百,除了马车颠簸带来的轻微眩晕,毫无困意。
我忽然明白了。
那药,她或许根本就没下足量,或许在递给我之前,颤抖的手已经偷偷倒掉了一半。她给我的不是确保沉睡的“药”,而是给她自己一个“已经尽力”的交代,也是给我一个……万一我中途“意外”醒来的机会。
数到一百时,我“醒”了。
揉着眼睛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脸色煞白。
我朝她笑,比划:“娘,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又回到山里了,爷爷打我,奶奶骂我。”
“然后娘来了,把我抱走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娘,有件事,我骗了你。”我做着手语。
她愣住了。
“买你那一天,根本不是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也不是我的生日。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继续比划,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子刻出来:
“是隔壁春妮姐告诉我,说小孩生日那天许愿,再硬心肠的大人也会心软。”
“所以那天,我看了你好久。你被捆着,嘴巴勒着,但眼睛会说话,里面有不甘心。”
“我就想,如果你是我娘,该多好。”
“我就去偷了粮,去磕头,照着春妮姐教的话,求你当我‘一天’的娘。”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最后划出那句话:
“你看,从最开始,就是我处心积虑要留下你。”
“对不起,娘。”
“我骗了你。”
马车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和她压抑的抽泣。
她忽然扑过来,紧紧抱住我,抱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我嵌进骨头里似的。
马车在这时停了。
车帘被猛地掀开,沈砺铁青的脸出现在外面 。
“沈晚玉!”他连名带姓地吼,“你是不是疯了?!为了这个孩子,你真要毁了自己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