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杭州返程那日,马车在黄昏时驶入一处小镇。
镇口聚着人,指指点点,围成一个松散的圈。我掀开车帘,暮色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跪在尘土中,面前粗麻布上歪斜地写着四个字:卖身葬母。
她约莫七八岁,颧骨高耸,眼睛大得骇人,里面盛满了一种我无比熟悉的东西——惊恐、茫然,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像一面生锈的铜镜,骤然照见了十二年前的自己。
马车未曾停留,轱辘碾过石板路,吱呀作响。
我闭上眼。
黑暗中,她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不是回忆,清晰得如同附在耳边低语:
“安年,如果有一天……”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旋开了某扇锈死的门。
我睁开眼。
“停车。”
声音出口的瞬间,车夫勒马,惯性让我微微前倾。我没有犹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走向那个女孩的脚步,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仿佛不是我在走,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推着我完成一个早已写定的循环。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通红,蓄满的泪水在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坠落。
我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的足银,轻轻放在那块脏污的破布上。银子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温润光泽。
然后,我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
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照亮那些细小的绒毛和未干的泪痕。我抬手,比划得很慢,确保每一个手势她都看清: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的手,又猛地抬头看我的脸。那双盛满绝望的大眼睛里,骤然迸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火星溅进干草堆。
她脏兮兮的小手抬起来,动作生涩、笨拙,却异常认真,模仿着我的手势:
“我……叫……小……花。”
我笑了。不是刻意的,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暖流,自然而然冲开了嘴角。
朝她伸出手。
她看着我的手,犹豫了短短一瞬——那瞬间,我仿佛看见五岁的自己,在柴房门口,对着那个满身是伤的女人,伸出沾着血污的小手。
然后,她冰凉、粗糙、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小手,轻轻放进了我的掌心。
那么小,那么轻,又那么重。
我握紧,站起身,牵着她走向马车。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紧紧依偎,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仿佛能越过这十二年的风雪严寒,与记忆深处那两个相互搀扶的影子,悄然重叠。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大雪封山的冬日,她牵着五 岁哑巴的我,一步一步,走出吃人的大山。
风穿过街道,温柔拂过面颊。
娘,你看见了吗?
这一次,换我来做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