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缝里的沙,悄无声息地流走。江离在永宁侯府的第三个秋天,来得格外肃杀。院中那棵老梧桐,叶子一夜之间黄了大半,风一过,便扑簌簌地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算盘珠子已被江离拨弄得光滑沁润,指尖一触,便有温润的反馈。她核对的账目越来越复杂,从简单的采买清单,到田庄的季度收成汇总。管家待她愈发客气,给的酬劳也从碎银变成了小块银锞子。她小心地攒着,连同平时谢家姐妹偶尔给的打赏、她自己接的零星绣活钱,一起包在一块褪色的蓝布手帕里,藏在枕下。掂量着那逐渐增加的重量,夜里似乎也能睡得更安稳些。
射箭的技艺也精进了。老陈私下里给她换了把力道更足的弓,靶子也移到了二十步外。她如今十箭能中八九,箭箭咬在靶心附近,虽比不上精锐护院,但那份稳准的力道,已足够让老陈暗自点头。校场边那丛忍冬,成了她最忠实的掩体,也见证了她手臂从颤抖到平稳,眼神从犹疑到坚定的全过程。
只是,侯府并非平静的池塘。表面的微澜之下,暗礁从未消失。
谢如绝似乎认定她在“装模作样”的路上越走越远。他不再满足于偶尔的言语讥讽,开始更有针对性地阻挠,尤其是针对她学算账这件事。
深秋的一日下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江离刚从管家那里对完一批年货账目回来,怀里揣着新得的半两银子,心里盘算着再凑一些,或许就能买下东市书铺里那套她惦记了很久的《九章算术详注》。走过连接前院与西跨院的穿堂时,迎面碰上了谢如绝和他那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孙诚,还有另一个叫赵括的纨绔子。
谢如绝今日似乎心情不佳,脸色沉郁,看见江离,脚步一顿,眼神像冰冷的刀子刮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侯府的女账房先生么?」孙诚抢先开口,笑嘻嘻的,眼神却在她洗得发白的秋衫上打转,「又去帮管家数银子了?啧啧,真是勤快。」
赵括摇着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叹气:「女子嘛,就该待在闺阁之中,调调脂粉,绣绣花鸟。整天跟铜臭算筹打交道,没得沾染一身俗气,将来怎么相夫教子?」
江离垂着眼,侧身让到一边,想让他们先过。
谢如绝却没动。他盯着江离低垂的、看不出情绪的侧脸,忽然想起前几日去赴一个诗会,席间有人谈起新任户部侍郎的夫人,出身寒微,却极善理家,将侍郎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侍郎每每提及,都赞不绝口,直言“娶妻娶贤,门第倒是其次”。当时席间众人附和,谢如绝却如坐针毡。不知怎的,他就想起了正在“学算账”的江离。一种极其别扭的感觉缠上他——他丢弃的、鄙夷的石头,莫非……还真是块未经雕琢的玉?
这念头让他无比烦躁,甚至隐隐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此刻见江离这副油盐不进、沉默以对的样子,那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李采采,」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沉沉的压迫感,「我上次说的话,你是半点没听进去。」
江离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个姑娘家,整日拨弄算盘,惦记着银钱账目,像什么样子?」谢如绝向前一步,身上沉水香的味道混着秋日的凉气,扑面而来,「侯府的家业,是祖辈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自有账房和管事打理。即便将来……」他刻意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也只需安安分分待在后院。这些事,轮不到你操心,更容不得你觊觎。听明白了吗?」
「觊觎」二字,他咬得极重,像两颗冰冷的石子,砸在青石地板上。
穿堂风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掠过。远处有仆妇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江离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片空洞的静,静得让谢如绝后面准备好的更刻薄的话,莫名堵在了喉咙口。
「世子爷教训的是。」她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在背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我不过认得几个字,看着账目清楚,便胡乱学学,绝不敢有非分之想。若世子爷没别的吩咐,我先告退了。」
说完,她不等谢如绝反应,微微屈膝,便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脚步依旧是不急不缓的步子,背脊依旧是惯常的挺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那么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骨节绷出青白的颜色。
直到走出穿堂,拐进西跨院的月亮门,将那三道令人窒息的视线彻底隔绝在身后,江离才猛地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凉的粉墙,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干燥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刺激得她咳嗽起来,眼眶也跟着发酸。
不是委屈。是愤怒。一种冰冷的、几乎要将她血液冻住的愤怒。
觊觎?她觊觎什么?觊觎这看似光鲜、内里早已爬满蛀虫的侯府家业?还是觊觎他谢如绝夫人那个令人作呕的位置?
她只是想要一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而已!在这偌大的侯府,无人可依,前途未卜,她像一只误入华丽牢笼的鸟,拼命想磨利自己的喙和爪,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啄开一丝缝隙,飞向哪怕风雨飘摇,却属于自己的天空。这有什么错?
为何在他眼里,就变成了别有用心,变成了觊觎和算计?
胸腔里那股郁气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她快步走回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屋,反手闩上门。屋里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她走到窗边,那里挂着她用旧布条层层缠绕做成的简易沙袋。没有犹豫,她一拳狠狠砸了上去!
「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屋里回荡。粗糙的布条摩擦着指关节,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停,左拳,右拳,一下,又一下。疼痛从拳头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却奇异地缓解了心里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憋闷。
汗水从额角渗出,呼吸变得粗重。在一下接一下的击打中,谢如绝那张写满傲慢与偏见的脸,孙诚、赵括轻佻嘲弄的眼神,渐渐变得模糊、扭曲,最后仿佛随着沙袋的晃动,被击打成碎片。
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双臂酸软无力,她才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走到水盆边,就着里面残留的冷水,将红肿破皮的拳头浸进去。刺骨的冰凉瞬间包裹了灼热的疼痛,让她打了个激灵,也让她混乱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跟这种人,这种地方生气,不值得。
奶奶说过,狼咬你一口,你不能咬回去,但你可以记住它的味道,避开它的地盘,或者,想办法让它再也咬不到你。
她的目光,落在枕边那块蓝布手帕上。里面包的,不仅仅是银钱,更是她这三年来,一点一滴,为自己积攒的底气。
还有射箭。还有那些她偷偷读过的、并非女子该读的杂书。
谢如绝越是阻挠,越是贬低,她就越要学,而且要学得更好。这不是赌气,这是求生。
她擦干手,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简陋的屋子。她坐到桌前,重新摊开账本,拿起那副旧算盘。指尖拂过光滑的算珠,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心神一定。
噼啪的算珠声再次响起,在寂静的秋夜里,清晰,坚定,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窗外,夜色如墨,秋风呜咽。
但屋内的这盏灯,这点光,这噼啪的声响,却像黑暗中的锚,牢牢定住了她即将满十六岁、充满未知与悸动的人生。
她知道,距离约定的三年之期,越来越近了。离别的时刻,或许就在下一个春天。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更多的“硬壳”,更多的“底气”。
风暴来临前,总是格外平静。但她能感觉到,暗潮正在涌动。不仅仅是谢如绝的刁难,还有一种更庞大、更无形的压力——她作为女子,想要挣脱既定命运、独自谋生所必然要面对的世道规则与眼光。
下一次,来的会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