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搓绵扯絮一般,下了一夜。清晨推窗,外面已是琼枝玉宇,一片皓白。寒气卷着雪沫子扑进来,激得人精神一振。
江离呵着白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一本《货殖列传》上。这是她前几日壮着胆子,求了孟先生许久,才从先生私人书箱底翻出来的残本,纸页脆黄,边角破损。里面讲的尽是计然、白圭这些古时商贾囤积居奇、治产积居的故事,言辞古奥,她读得磕磕绊绊,却觉得比《女诫》有趣千百倍。
正读到“人弃我取,人取我与”一句,细细琢磨其中关窍,房门被轻轻叩响。
来的是周夫人身边得力的张嬷嬷,脸上堆着笑,眼里却带着几分审视。「江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事相商。」
江离心下微诧。周夫人寻常并不怎么召见她,尤其是在这样的大雪天。她整理了一下半旧的葱绿袄子,跟着张嬷嬷踏雪去了正院。
屋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周夫人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穿着家常的沉香色万字不断头纹样缎袄,手里捧着小手炉,神色有些疲惫,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炕几上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堆杂乱的单据。
见江离进来行礼,周夫人抬手免了,指指炕边的绣墩:「坐吧。这天寒地冻的,叫你来,是有桩事。」
江离依言坐下,腰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是这么回事,」周夫人揉了揉额角,语气带着烦恼,「我陪嫁的一处小田庄,连着三年的账目都有些不清不楚,庄头换了两茬,还是对不上。送来的账簿糊里糊涂,管事去看过几回,也说不出了丑寅卯。眼瞅着年底了,我心里总不踏实。」她说着,目光落在江离身上,顿了顿,「我听管家提过,你帮他看过账,很是细心。我这儿……也想劳你帮忙瞧瞧,不拘看出什么,直说便是。」
江离明白了。这是信不过外头庄头,也怕府里管事勾连,想找个无依无靠、看起来还算明白的“自己人”过过眼。她心下快速盘算,这既是机会,也是风险。看出了问题,可能得罪人;看不出,或说不好,恐怕也会让周夫人失望。
「夫人信重,我自当尽力。」她谨慎地回答,「只是我学识浅薄,只能试着核对数目是否清楚,条目是否合理,更深的事务,只怕力有未逮。」
周夫人点点头:「你只管看账,别的无需操心。」示意张嬷嬷将炕几上那堆账册单据推过来。
江离净了手,就着炕几,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记账的方式也是老式的中式竖写,且极其简略混乱。她沉下心,先从最近一年的看起,一手翻阅,一手不自觉地开始虚拨,仿佛面前摆着那副乌木算盘。
屋里极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周夫人也不催促,只静静看着她。
起初,江离眉头微蹙,这账记得实在潦草。但渐渐,她沉浸进去,手指在纸上某处停顿,又翻回前面比对,偶尔取过旁边的单据对照。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得不快,却异常仔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江离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了然。
「看出什么了?」周夫人立刻问。
「回夫人,账目确实有些不清之处。」江离指着账簿上的几处,「您看这里,去年秋收,记的是‘收粳米一百五十石,入仓’。但后面同一季的支出项里,却有‘支粳米二十石,与陈庄头为酬’。按常理,庄头酬劳应是银钱或固定粮米份额,直接从收成里支取粳米,且数目不小,有些蹊跷。再看前年,有一笔‘修缮沟渠,支钱十五贯’,单据却只是一张白条,并无工匠或料作明细。还有……」
她条分缕析,指出了四五处明显不合常理或缺失凭证的地方,虽未直言庄头贪墨,但意思已很明显。
周夫人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手炉套子上的流苏。这些漏洞,其实她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懒怠深究,也缺个明白人帮她理清。此刻被江离这般清晰地点出来,那点自欺欺人的模糊空间便荡然无存。
「好,好……真是胆子肥了。」周夫人冷笑一声,眼神锐利了几分。她看向江离,目光复杂,良久,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孩子,心也细。」她示意张嬷嬷,张嬷嬷从旁边多宝阁上取下一个扁平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累丝嵌珠的金簪,做工精巧,珠子虽小,却圆润有光。
「这个,你拿去戴吧。女孩儿家,也该有点像样的首饰。」周夫人将锦盒往江离面前推了推。
江离怔住了。金簪?这赏赐太重了。她连忙起身:「夫人,这太贵重了,我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起如此厚赏。」
「给你就拿着。」周夫人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赏赐式的温和,「你帮了我,这是你应得的。再者,」她顿了顿,目光在江离洗得发白的葱绿袄子上扫过,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大了,该学着打扮打扮。总不能一直这般素净。」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离不能再推辞。她双手接过锦盒,触手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质感透过锦缎传来。她屈膝行礼:「谢夫人赏赐。」
「嗯,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对外人提起。」周夫人摆摆手,重新靠回引枕,闭上了眼睛,眉宇间倦色更深。
江离捧着锦盒,退出正院。走在回廊上,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她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金簪……这超出了她的预料。她需要钱,需要实实在在的银钱傍身,但这金簪太扎眼,反而不好处置。变卖?恐怕立刻就会引来猜疑。留下?更是个麻烦。
回到小屋,她打开锦盒,那支金簪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着诱人的、属于财富的光芒。她看了片刻,轻轻合上盖子,将它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用旧衣服严严实实盖住。仿佛那不是贵重的赏赐,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这件事,似乎是一个微妙的信号。周夫人对她,或许有了一点点超出“寄居孤女”的看待,但这点看待里,有多少是赏识,有多少是笼络,又有多少是别的算计,江离看不透,也不想深究。她只知道,侯府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然而,风波并未因一支金簪而平息,反而接踵而至。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江离从校场回来,刚绕过假山,就听见前面凉亭里传来谢如绝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以及孙诚唯唯诺诺的劝解声。
「……你是没看见我娘看她那眼神!还有那支簪子!金累丝的!」谢如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她给她那个?她凭什么?一个村姑,也配戴那样的东西?我娘是不是老糊涂了!」
「谢兄息怒,息怒。」孙诚劝道,「许是夫人见她办事得力,一时高兴赏的。再者,她终究是客,面上总要过得去……」
「客?什么客!」谢如绝打断他,声音阴沉,「我看她是心思深沉,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哄骗了我娘!学算账?我看她是想插手我谢家产业想疯了!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冷,「我听说,前几日有人托官媒上门,打听她了?」
江离心猛地一跳,脚步钉在原地。
凉亭里沉默了一瞬,孙诚才含糊道:「是……是有这么回事,一个开绸缎庄的管事,续弦……不过已经被夫人回绝了。」
「回绝?」谢如绝冷笑,「回绝得好。我谢家养了她三年,是让她翅膀硬了去攀别的高枝的?生是我谢家的人,死是我谢家的鬼!她想走,想嫁人?除非我死了!」
这话里的偏执与狠戾,让躲在假山后的江离遍体生寒。她终于彻底明白,谢如绝对她的“在意”,并非余情未了,而是一种扭曲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混合着对她“不识抬举”“心机深沉”的厌恶与愤怒。在他眼里,她大概真是一件属于谢家、属于他掌控范围的物品,哪怕他不要,也容不得别人染指。
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和紧迫。
她悄悄后退,绕了远路回到西跨院。心还在砰砰乱跳,谢如绝那句「生是我谢家的人,死是我谢家的鬼」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点亮油灯,再次清点蓝布手帕里的积蓄。碎银、银锞子、铜钱……凑在一起,离她估算的南下船资与初期用度,还差一些。或许,那支金簪……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正烦闷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窗棂上。
江离一惊,屏住呼吸。
又是「嗒」一声。
她犹豫片刻,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寒风立刻灌入,外面夜色浓重,雪光映着,依稀可见院中空无一人。正要关窗,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去,触手是一个冰凉小巧的硬物。拿进来就着灯光一看,竟是一枚打磨光滑的羊脂白玉佩,只有铜钱大小,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温润,在灯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玉佩上拴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有些粗糙。
玉佩底下,还压着一张叠成方胜的纸条。
江离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力透纸背的字:
「三日后午时,老地方,送你一程。」
没有落款。
但这字迹,这语气,这神出鬼没的做派……
阿时。
那个三年前在马场帮她报复谢如绝的“马奴”少年。
他回来了?他怎么知道她想走?他要送她去哪儿?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奇异的是,握着这枚还带着室外寒意的玉佩,看着那行潦草却有力的字,江离心中那团乱麻,忽然被一把快刀斩断。
一股混杂着冒险、期待与决绝的激流,冲散了恐惧与彷徨。
老地方……是西郊马场吗?
三日后。
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渐渐被焐热。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无息,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去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