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深涧,水流湍急。亲卫搜寻三日,未见周文渊尸身,唯于岸边寻得其外袍碎片。
顾清剑眉深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周文渊或有同党接应,借此脱身。”
余默然。那夜周文渊跳崖,悲壮决绝,不似作伪。然若真欲以死明志,又何必预留后路?其中矛盾,令人费解。
书院查封,学子暂归家等候。余本欲回府,然顾清辞请留协助查案。父亲闻讯,遣家书命余“慎言慎行”,余一笑置之。
是夜,余与顾清辞对坐,重勘证物。油纸包中书信账册,笔迹各异,然余细观其中一封,忽觉有异。
“顾先生请看此信,”余指其中一行,“‘北卷四十名,价银五千两,定金已付。’此‘付’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乃女子书写习惯。”
顾清辞取信细观,神色渐肃。女子?科举买卖,牵涉深广,闺阁女子何以参与其中?
“书院之中,哪位女子能自由出入书房,接触文书?”
二人同时想起一人——李婉儿。其父李侍郎,正是吏部侍郎之下属。且婉儿善书,字迹娟秀,曾为书院抄录文书。
然婉儿柔弱温婉,与柳生、赵珩无冤无仇,何以涉入此等杀身大祸?
正疑惑间,陈瑛提食盒来访,见二人对坐查案,轻声道:“姐姐,顾先生,我忽忆起一事。柳生生前曾言,无意间窥见一女子与刘督学密谈,言语间提及‘北卷’、‘打点’等词。彼时柳生未看清女子面容,只记得其髻上簪一支点翠蝴蝶簪,振翅欲飞。”
点翠蝴蝶簪。余心下一动。春日宴上,婉儿曾簪一支点翠蝴蝶簪,引得众女艳羡,彼时芷兰还讥其“招摇”。
顾清辞当即命人暗查婉儿。亲卫回报,婉儿自书院归家后,闭门不出。然其贴身婢女透露,前日有一男子夜访,婉儿与之密谈至深夜。
“可曾看清男子样貌?”
“婢女只道,男子身形瘦削,肩背微驼,似有伤病在身。”
肩背微驼。周文渊?余与顾清辞对视,俱是心惊。若周文渊未死,且与婉儿有牵连,那夜跳崖,实为金蝉脱壳。然婉儿一闺阁女子,为何卷入此案?
顾清辞忽道:“李侍郎籍贯何处?”
“江南金陵。”
“周文渊亦是金陵人士。”顾清辞目光锐利,“查!”
亲卫疾去。余心中疑云翻涌。若周、李二人早有勾结,柳生之死,赵珩之亡,恐非表面那般简单。
次日,亲卫带回消息:周文渊本名周怀安,金陵人士,有一胞妹,幼时因家贫,卖与李府为婢,后病故。而李侍郎府中,有一侍妾周氏,正是周怀安之妹,三年前暴病身亡,李府对外称急症,然有仆役传言,周氏实乃自尽。
“周氏因何自尽?”
亲卫低声道:“传言周氏有孕,然李侍郎夫人善妒,下药令其小产。周氏悲愤,悬梁自尽。李侍郎为掩家丑,秘不发丧,谎称急症。”
余恍然。周文渊化名入京,入书院任教,非为功名,实为复仇。其妹惨死,凶手乃李侍郎夫妇。然李侍郎位高权重,周文渊一介书生,如何复仇?
唯有抓住把柄,一击致命。科举舞弊,正是最好的利器。周文渊暗中收集证据,借柳生之死发难,将刘崇山、李侍郎一网打尽。而婉儿…
“婉儿可知周文渊身份?”
顾清辞摇首:“难以断定。然若婉儿参与其中,恐是受周文渊胁迫,或…另有所图。”
正言语间,忽有飞箭自窗外射入,钉于梁柱,箭上附信。顾清辞展信,面色骤变。
“欲知真相,今夜子时,城南废庙一见。周怀安。”
月黑风高,城南废庙,残垣断壁,蛛网密布。余与顾清辞如约而至,亲卫埋伏四周。
庙中烛火摇曳,一人背对而立,正是周文渊。其转身,面色苍白,肩有血迹,然目光灼灼。
“顾先生,苏小姐,果然守信。”
顾清辞冷然:“周文渊,你诈死脱身,意欲何为?”
“脱身?”周文渊惨笑,“我本欲一死了之,然跳崖之际,忽闻崖下水声,求生之念顿起。天不绝我,坠入深潭,侥幸未死。”其目露恨意,“大仇未报,岂能轻死!”
“仇从何来?”
周文渊双目赤红,讲述胞妹惨事,与亲卫所查无异。末了,其切齿道:“李贼害我妹妹,我必令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故而你设计,借柳生之死,引官府查舞弊案,扳倒李侍郎?”
“正是。”周文渊坦然,“柳生无辜,我本不欲害他。然那夜他撞破刘崇山与婉儿密谈,慌张来报我。我知事已泄露,劝他暂避,允诺必为他讨回公道。谁知当夜,他便遭毒手。”
余心下一动:“杀柳生者,非你?”
“非也。”周文渊摇首,“我虽恨李贼,然不伤无辜。杀柳生者,另有其人。”
“何人?”
周文渊尚未答,庙外忽传一声轻笑:
“周先生既已坦白,妾身也不必隐藏了。”
烛影晃动,一女子袅袅而入,正是李婉儿。其一身夜行衣,目光冷冽,与平日温婉判若两人。
婉儿目视周文渊,嫣然一笑:“周先生,别来无恙。你那胞妹,在九泉之下,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