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和外婆走过很多条街。
城里的街和村里的路不一样。
村里的路是土的,下雨天会踩出泥来;城里的街是硬的,走一天脚底板都是疼的。
村里的路两边是田,是稻子,是草;城里的街两边是房子,是店铺,是走来走去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那些街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有的街有很多垃圾桶,有的街有很多人,有的街有很多车,轰轰轰的,我害怕。
外婆说,不怕,牵着我的手就行。
我牵着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手心有厚厚的茧子,可是很暖和。
我们一般是早上出门。天刚亮的时候街上人少,外婆说这时候“好捡”。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好捡”,后来才知道,是趁没人看见,趁清洁工还没扫走。
我跟着她,看她弯腰,捡起一个瓶子,在衣服上蹭一蹭,扔进蛇皮袋。
再弯腰,捡起一张纸板,叠一叠,塞进蛇皮袋。
蛇皮袋越来越鼓,越来越沉。
有时候我帮她捡。我看见一个瓶子,跑过去捡起来,举得高高的:“外婆,我捡到了!”
外婆就笑,说:“我的小孙女真能干。”
我就高兴。好像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后来我知道,那不是了不起的事。那是别人看不起的事。
可我当时不知道。我只知道外婆笑了。
有一天,我们正在一条街上捡,走过来一个穿着很好的衣服的阿姨。
她从我身边走过,捂着鼻子,说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清,但我看见她的眼睛,那种眼睛——斜着看人,像看什么脏东西。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
外婆走过来,把我挡在身后。她没说话,继续弯腰捡瓶子。
那个阿姨走远了。我回头看外婆,她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我。
“吃吧。”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的。
那个阿姨的眼睛,我就忘了。
可是后来,那样的眼睛越来越多。
走在街上,有人看我们,看一眼,很快转开。有人绕道走,像躲什么。有人当着我们的面说“捡垃圾的”,语气像说“老鼠”。
我听懂那句话了。捡垃圾的。
原来我们是捡垃圾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问外婆:“外婆,我们是捡垃圾的吗?”
外婆正在做饭,手顿了一下。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是啊,外婆是捡垃圾的。”
我问:“那我是吗?”
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你不是,”她说,“你是外婆的小孙女。你只是陪外婆走走。”
我不太懂。陪外婆走走,和捡垃圾的,不是一样吗?
可是外婆的眼睛那么认真,我就点点头。
她摸摸我的脸,说:“去玩吧。”
我跑出去了。在院子里,我看见二姨妈家的孩子在玩。他们比我大,有好玩的玩具,有干净的衣服。他们看见我,没叫我。
我就站在旁边看。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孩转过头,说:“你看什么看,捡垃圾的。”
我站在那里,脚像钉住了。
那天晚上,我没告诉外婆。我自己躺在床上,摸着那个玉镯,想了很多。
捡垃圾的。我真的是捡垃圾的吗?
可是外婆说我不是。外婆不会骗我。
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我还要陪外婆走走。
有一天,我们走到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人在排队。队伍很长,排到一个房子里面去。外婆说,那是发东西的地方。
我问:“发什么东西?”
她说:“吃的。”
我问:“我们能去领吗?”
她想了想,说:“能。你等着。”
她让我站在一边,自己去排队。排了好久好久,我在旁边蹲着,看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队,搬一粒米,小小的。
终于排到外婆了。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有米,有面,还有一包糖。
她把那包糖塞给我。
“给你,”她说,“别让你二姨妈看见。”
我把糖藏进衣服里,紧紧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高兴。我想,原来城里也有好事。原来城里也会给我们发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给穷人的。那是给没饭吃的人的。那是施舍。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只知道有糖吃。
那一年,还有很多别的事。
有时候下雨,我们就不出门。外婆在家里给我做好吃的。
她用那些领来的面,做成面条,软软的,热热的。我吃一碗,再吃一碗。她在旁边看着,说:“慢点,别烫着。”
有时候天晴,我们下午回来早,外婆会带我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大水池,水很干净。她说那是喷泉。
我从来没见过喷泉,就蹲在旁边看,看水喷出来,落下去,喷出来,落下去。可以看很久很久。
有时候周末,街上人特别多。外婆说,人多的时候不能捡,会被赶。
我们就找个地方坐着,看人来人往。她给我讲老家的事,讲那头老水牛,讲阿花,讲村里的人。我听着听着,就想老家了。
“外婆,我们什么时候回老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长大一点。”
我问:“长大一点要多久呢?”
她说:“就是……很快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有一天,我们又走过一条街。那条街有很多店铺,卖什么的都有。我看见一个店铺门口,放着一个东西——黑黑的,方方的,里面有人在动,在说话。
我愣住了。
那是电视。比村长的那个小一点,可是也是电视。
我站在那里,看了好久。里面的小人走来走去,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就那么看着,眼睛都不眨。
外婆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拉起我的手,说:“走,我们回去。”
我跟着她走了。可是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跟外婆说:“外婆,以后我给你买个大电视。”
她笑了一声,在黑夜里。
“好,我等着。”
“比那个还大。”
“好。”
“大的,彩色的。”
“好。”
我满意了。翻个身,睡着了。
那一年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早上起来,出门,一条街一条街地走。
捡瓶子,捡纸板,被人看,被人躲。
有时候有糖吃,有时候没有。
傍晚回去,把钱给收废品的人,换几张皱巴巴的钱。
晚上躺在床上,听窗外的车轰轰响。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叫苦。我以为城里就是这样过的。我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过的。
我只是想,能跟外婆在一起,就行了。
有一天,我们捡到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老虎,脏脏的,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不知道是谁扔的。外婆捡起来,看了看,在衣服上擦了擦。
“给你,”她说,“洗洗还能玩。”
我把那个小布老虎攥在手里。它让我想起老家那个,外婆来的时候带来的那个。那个还在家里,在枕头下面。
“像不像?”外婆问。
我点点头。
“它就是你的了。”她说。
我把小布老虎贴在脸上。脏脏的,可是我不嫌弃。
那天晚上,我把小布老虎放在枕头边,和那个玉镯放在一起。
一个凉凉的,一个软软的。
都是外婆给的。
那一年很快就要过去了。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以为还有很久很久,久到我可以长大,久到我也可以给外婆买电视。
我不知道时间过得那么快。
快到后来我想起来,只记得一条街一条街的影子,和外婆牵着我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