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达山的猪舍,建得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快,都要好。
黄宇再次得到消息,是大约半个月后。
那天他刚在青龙镇处理完一桩养殖户违规使用抗生素的糟心事,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牲口棚特有的、仿佛渗进毛孔的混合气味回到办公室,就看到桌上放着一盒包装精美的“云雾山”牌顶级茶叶。
深褐色的竹制礼盒,烫金的字,透着股低调的奢贵。
“这谁放的?”黄宇皱了皱眉,看向正在整理档案的苏晓。
苏晓抬头,朝茶叶努了努嘴,表情有点微妙:“还能有谁?那位韩阎王差人送来的。说是感谢主任您前些日子的牵线搭桥。”
黄宇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小罐茶叶,而在茶叶罐下面,压着一个崭新的浅绿色证件本。
云安县农业农村局畜牧防疫站规模化家庭养殖场动物防疫条件合格证。
发证日期,是三天前。
他拿起证件,翻开。地址栏写着:
云安县栖凤镇后山村韩宅附属用地。
负责人:韩达山。
养殖种类:生猪。
核定规模:1头。
后面跟着鲜红的公章。
“这么快?”黄宇是真的惊讶了。从提交申请、现场勘验、审核到发证,就算一切顺利,走完流程少说也得一两个月,这还得是上下打点得当的情况下。
韩达山这速度,简直像是坐着火箭在跑程序。
“何止是快,”苏晓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忌惮的神色,“头儿,你是没看见。就上周,许可证还在咱们系统里卡着呢,规划科的老王说他们科长觉得在住宅旁边单独建个猪舍不合规,有点犹豫。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第二天,县里李副县长亲自打电话到局里了解情况,说是要支持民营经济多元发展,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对不影响公共卫生和邻里关系的个人兴趣爱好,要在政策框架内给予便利。得,一句话,科长屁都没敢再放一个,当场签字。现场勘验?人家韩老板自己找人,按照最高标准建的猪舍,比咱们很多正规养殖场的排污、隔离做得都到位,勘验的人回来直咂嘴,说那哪是猪圈,比好些人家的客房都干净敞亮。”苏晓撇撇嘴,“有钱是真能使鬼推磨,还能让磨转得飞起。”
黄宇摸着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合格证,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抽屉里那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的五千块钱。
韩达山这人,办事如此雷厉风行,又如此不计成本,仅仅是为了养一头猪?
“猪呢?送过去了?”他问。
“送过去了。就昨天。”苏晓说,“你介绍的那家赵家屯生态养殖场的老赵,亲自开车送去的。挑了最好的一头长白串本地黑,小母猪,刚满十四个月,膘情好,毛色油亮,性子看着也温顺。老赵回来跟我说,韩老板当时就在他那高级猪舍门口等着,看见那猪,眼睛都直了,绕着看了好几圈,那眼神,啧啧,老赵说,比他自己当年相媳妇还仔细。当场就付了钱,三千二,一分没还价,还多给了老赵两千块辛苦费。”
黄宇眼前仿佛浮现出韩达山用那种奇异的目光打量一头母猪的场景,胃里不由得一阵轻微的翻腾。他强行把这点不适压下去,问道:“然后呢?他没说什么?”
“说了啊,高兴得很,握着老赵的手摇了又摇,说多谢多谢,我终于有个伴了。然后就急不可耐地让人把猪赶进舍里,自己跟着就进去了,再没出来送客。老赵是自己开车走的。”苏晓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寒意,“头儿,你说,这韩老板,是不是这儿真有点问题?”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别瞎说!”黄宇低斥一声,但语气并不坚决。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茶叶的清香在鼻尖萦绕,合格证攥在手里有些发烫。
事已至此,钱收了,忙帮了,证也发下来了,猪也到位了。
韩达山无论想干什么,只要不违法,不影响防疫,似乎都跟他黄宇,跟畜牧防疫站,没太大关系了。
“算了,个人自由。咱们该做的都做了,以后按时提醒他做防疫、打疫苗就行。”黄宇像是说服自己,把合格证放回茶叶盒里,“这茶叶,给大家分分吧。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黄宇把那三千块买猪钱设法退给了韩达山派来的人,只说是市价用不了这么多。
自己那两千辛苦费,他犹豫再三,以技术咨询服务费的名目入了公账,心里才稍稍安稳些。韩达山再没出现在畜牧站,仿佛从未有过那场古怪的委托。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先是站里负责跑栖凤镇那片区的防疫员小刘回来,吃饭时随口嘀咕:“奇了怪了,韩老板家那猪圈,安静得邪乎。我路过好几回,想看看猪的情况,顺便提醒打疫苗,结果愣是没听见几声像样的猪叫。偶尔有那么一两声,闷闷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听差了。”
接着,是县政府大楼里开始流传一些若有若无的闲话。
栖凤镇后山村离县城不算太远,总有些消息灵通人士。
茶水间、走廊上,压低的交谈声像墙角潮湿处蔓生的霉斑,悄然扩散。
“听说了吗?韩阎王在家修了个特漂亮的猪圈,就养一头猪,当宝贝似的。”
“何止是当宝贝。有人说,他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旧社会的闺女还规矩,所有应酬全推了,人大开会倒是去,去了就坐那儿,开完立马走,谁也不搭理。”
“可不是嘛,以前还偶尔见他去春茗阁喝茶谈事,现在?影子都摸不着。他家那老宅,白天晚上都静悄悄的,就后院那猪圈亮着灯。”
“亮灯?猪圈还亮灯?”
“嗯,灯还挺亮,有时候大半夜都亮着。村里有胆大的小孩扒墙头看过,说看见韩老板就坐在猪圈里边,也不嫌脏,对着那猪念念叨叨的,不知道说些啥。”
“嘶,这,这别是中了什么邪吧?跟一头猪……”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人家可是大富豪,有钱有势,养个宠物怎么了?说不定就是年纪大了,孤独,找点精神寄托。”
“精神寄托找头猪?那他还不如找个老伴呢!他那长相,唉,算了算了,不说了,瘆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