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流言蜚语,偶尔也会飘进黄宇的耳朵里。
起初他并不在意,只当是闲人嚼舌根。
韩达山性格孤僻,行事怪异,惹人议论也正常。
何况,自从韩达山开始闭门养猪,畜牧站这边,尤其是涉及到栖凤镇乃至县里一些相关的产业规划、补贴审核时,遇到的阻力莫名其妙小了很多。
以前一些需要反复扯皮、盖章跑断腿的事项,现在往往能比较顺利地通过。
局里分管领导有一次甚至拍着黄宇的肩膀说:“老黄,你们站和韩老板关系处得不错嘛,他那边打招呼,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继续保持!”
黄宇只能含糊应着,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韩达山这是在用他的方式投桃报李?
可这种关照,让他觉得像是一件无形却沉甸甸的礼物,不知何时就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真正让黄宇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两个月后的一次例行巡查。
那年秋天,县里几个乡镇陆续报告了零星的口蹄疫疫情,防疫形势骤然紧张。
黄宇带着苏晓,连着跑了好几个重点防控区,督查消毒、隔离措施。
那天下午,他们从邻镇回来,车子恰好要穿过栖凤镇后山村的地界。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远处的山峦。
路过韩家老宅那片区域时,黄宇下意识地让司机开慢点。
韩家的老宅是旧式的青砖灰瓦院子,有些年头了,在周围新建的楼房中显得格外沉静。
而在老宅侧面,一道新砌的、近两人高的白色围墙格外扎眼,墙头甚至还装着亮闪闪的防攀爬铁丝网。
围墙一角,开着两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此刻紧闭着。
那就是韩达山的猪舍,与其说是猪舍,不如说是个小型堡垒。
车子缓缓驶过,异常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碎石的沙沙声。
就在即将驶过这片区域时,一阵风忽然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声音很怪,像是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呜咽,又像是某种黏稠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分不清是人声,还是猪的哼叫,或者说,是两者令人极度不适地混合在了一起。
声音很短促,一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停车!”黄宇猛地低喝。
司机吓了一跳,下意识踩了刹车。苏晓也疑惑地看向黄宇:“头儿,怎么了?”
黄宇没说话,摇下车窗,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只有风声,掠过围墙和树梢的呜呜声。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刚才那怪异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们刚才听见什么声音没?”黄宇转过头,问苏晓和司机。
苏晓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就风声。怎么了头儿?”
司机也摇头:“黄主任,是不是太累了?这附近除了风声,没别的啊。”
黄宇盯着那扇紧闭的铁皮木门,白色围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是他幻听了吗?还是最近压力太大,神经太紧张了?
“头儿,你脸色不太好。”苏晓关切地说,“是不是这几天跑得太凶了?要不咱们直接回站里休息吧?”
黄宇又看了那围墙一眼,铁皮门严丝合缝,寂静无声。
他缓缓摇上车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可能吧,是有点累。”他疲惫地闭上眼,“走吧,回站里。”
车子重新启动,驶离了后山村。黄宇没有再回头,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流传的闲话,韩达山异常的热情与回报,还有刚才那转瞬即逝、难以形容的怪声,它们像无数碎片在他脑海里漂浮,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能让他安心的画面。
他只是隐隐觉得,在那座洁白、安静得像堡垒一样的围墙后面,在韩达山那孤僻的身影终日相伴之下,某种超出他理解范围的东西,正在悄然孕育、生长。
而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并在等待中,被一种越来越浓的、阴冷的不祥预感所缠绕。
年底,县人大会议召开。
黄宇作为列席人员,在会场后排,远远看到了韩达山。
他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背影依旧有些佝偻、孤峭。
整个会议过程中,他几乎一动不动,不曾与人交谈,不曾发言,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会议间隙,有人试图过去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便移开目光,疏离之意明显。
只有当审议到一份关于扶持本地特色养殖、优化畜牧产业补贴资金的议案时,一直沉默的韩达山忽然举手,要求发言。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依旧嘶哑,但条理清晰,列举了几点建议,包括加强对小型、特色养殖户的技术支持,简化防疫物资采购流程等,言之有物,明显做过功课。
主持会议的领导点头表示会考虑这些建议。
黄宇看到自家局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份议案后来顺利通过,畜牧站确实是受益方之一。
散会后,人群熙攘。
黄宇故意放慢脚步,看到韩达山独自一人,避开人流,从侧门快步离开,迅速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他的步伐,似乎带着一种急于回到某个地方的迫切。
黄宇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栖凤镇后山村的路。
深秋的寒风卷过街道,刮起满地落叶,他不由得裹紧了外套,却觉得那股寒意,是从心底里渗出来的。
流言并未止息,反而在韩达山这次正常的公开露面后,变得更加暧昧难明。
一个行为如此异常的人,却又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如此正常甚至有益的作用,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与诡异。
黄宇不再参与任何关于此事的讨论。
他把那盒云雾山茶叶锁进了柜子深处,不再触碰。
他只是默默地、更加勤快地跑着各个养殖场,检查防疫,填写报表,处理着一切繁琐而具体的日常事务。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暂时忘记那座白色的围墙,忘记围墙后可能存在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以及那风声也掩盖不住的、源自想象深处的细微怪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