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赵家屯生态养殖场出来,黄宇的脸色比来的时候更沉了些。
副驾驶上的苏晓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几分跳脱,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工作簿的一角。
车窗外的田野快速向后掠去,远处起伏的山峦在午后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闷的墨绿色。
刚才的检查算是顺利。
养殖场新安装的政府补贴冷链设备运行正常,防疫记录也齐全。
场主老赵殷勤地送他们到门口,搓着手,脸上堆着惯常的、略带些市侩的笑容:“黄主任,苏兽医,辛苦辛苦!都按规矩办的,您放心!这设备装得好啊,以后存疫苗、保肉质,都方便!”
黄宇点点头,例行公事地叮嘱:“设备是国家补贴,有规定的,只能自用,不能转卖或者赠送,这个要明确。”
“哎哟,我的黄大主任,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老赵一拍大腿,“我在这儿养猪多少年了,规矩我能不懂?骗谁也不敢骗政府,更不敢糊弄您二位不是?”他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带上了点打听的意味,“对了,黄主任,上回您牵线的那位韩老板,他那儿,后来没再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吧?”
黄宇眼皮都没抬,拉开车门:“能有什么要求?把猪养好就行。走了,你忙你的。”
“好嘞好嘞!您二位慢走!”老赵挥着手,直到车子开远。
车子驶上回程的村道,略显颠簸。
沉默了一会儿,苏晓转过头,看向开着车的黄宇:“头儿,咱们接下来回站里?”
黄宇没立刻回答,目光望着前方蜿蜒的路。半晌,他才像是下了决心,开口道:“还有点时间。去趟栖凤镇后山村。”
“后山村?”苏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韩老板家?”
“嗯。”黄宇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另一条岔路,“上次只是路过,没进去。正好,去看看他门口那个消毒池按规定装了没有,顺便也算做个回访。毕竟猪是从咱们介绍的渠道买的,许可证也是经咱们手备过案的。”
苏晓“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起来,正是通往韩家老宅的方向。
她脑海里不由得又浮现出上次路过时,黄宇突然让停车,侧耳倾听的凝重表情。
那天之后,黄宇再没提过那件事,但她能感觉到,头儿心里一直没放下。
下午两三点钟,日头偏西,但光线依旧强烈。
车子穿过略显寂静的后山村,拐过几个弯,那片熟悉的青砖院落和旁边扎眼的白墙便出现在视野里。
铁皮包着的木门依旧紧闭,白色的围墙在阳光下反射着有些刺目的光,安静得有些过分。
围墙一角,果然设了一个浅蓝色的塑料消毒池,里面盛着淡红色的消毒液。
黄宇把车停在稍远一点的路边,和苏晓下了车。
走近消毒池,能看到池边和附近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湿漉漉的脚印痕迹,有新有旧,大小一致,显然是同一个人频繁踩踏留下的。
消毒液是新补充的,液面几乎与池边齐平。
“消毒措施倒是做了,看起来还挺勤。”苏晓蹲下身,用手指虚点了点那些未干的脚印痕迹,“这脚印,刚留下不久吧?人应该在附近。”
黄宇点点头,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铁门。
他拿出手机,找到韩达山的号码,那是之前韩达山派人送茶叶和许可证时,顺便留的一个私人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响了七八下,自动挂断了。
无人接听。
黄宇皱了皱眉,又拨了一次。
结果依旧。
“没人接。”黄宇放下手机,看着那扇门,“这个时间,按理说不太可能出门。就算去县里开会或者办事,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苏晓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也许在猪舍里面?隔音好,听不见电话响?或者干脆没带手机进去?”
“进去看看。”黄宇说着,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那扇厚重的铁皮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有些突兀,传出去老远。门内毫无反应。
黄宇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同时提高声音:“韩老板?韩达山在吗?我们是县畜牧防疫站的,来回访一下!”
声音在围墙内似乎有了点微弱的回响,但依旧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脚步声或人声靠近。
就在黄宇准备再次尝试时,一阵风掠过,卷动了墙头的几缕枯草。
也就在这风声的间隙,黄宇和苏晓几乎同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从门缝里钻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被厚实的墙壁和门板阻隔、碾碎后溢出的残响。
短促,怪异,难以准确形容。
黄宇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苏晓别出声。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近冰冷的铁皮门缝。
苏晓见状,也蹑手蹑脚地靠近,侧耳倾听。
起初,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某种大型生物在狭窄空间里缓慢挪动身体时,皮毛或肌肤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种更为清晰的、黏腻的、带着明显起伏节奏的哼哧声传了出来。
“呼、嗬,呼、嗬,呼、嗬……”
这声音有点像猪在进食或感到舒适时发出的哼叫,但又似乎更沉,更浊,中间还夹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湿漉漉的、仿佛口水吞咽不及又倒流回气管般的细微咕噜声。
就在两人皱眉分辨时,另一种声音叠加了进来。
那是一个男人压得极低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絮语。
声音太模糊,隔着门,听不真切具体的词汇,只能捕捉到一些断续的音节和那种诡异到极点的语调。
男人的声音时断时续,夹杂在猪的哼哧和黏腻的水声中,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混响。
那语调并非通常对牲畜的吆喝或安抚,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沉迷的温柔,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狎昵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