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宇的后背瞬间爬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晓的脸色也唰地一下白了，她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本能的恶心。

黄宇也立刻移开了耳朵，仿佛那铁皮门会烫伤他。

他直起身，胸口微微起伏，脸色铁青。

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碎片，尤其是那男人模糊的低语，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他的脑海，与他之前所有隐隐的担忧、听到的流言蜚语瞬间串联起来，拼凑出一幅令他毛骨悚然、甚至不敢细想的画面。

“头儿……”

苏晓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拽了拽黄宇的袖子，眼神示意赶紧离开。

黄宇却站着没动，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当作什么都没听见，但一种混合着职业责任、无法置信的震惊以及深重不安的情绪，却让他钉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那本轻易到手的养殖许可证，想起了韩达山提到母猪时眼中奇异的光，想起了流言中他深居简出、与猪同处一室的传闻。

难道那些最荒唐、最龌龊的猜测，竟是真的？

“黄主任！”苏晓加重了语气，又拉了他一下，脸上除了惊惧，还有一丝难堪和催促，“我们，我们先回去吧！这，这可能是，在给猪做检查或者，反正，我们在这儿偷听不合适！”

她的话把黄宇从僵直中拽了回来。

是啊，不合适，太不合适了。

无论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他们这样贴在门外偷听，算怎么回事？

如果此刻门突然打开，他们该如何解释？

说在进行例行防疫回访，顺便听听墙角？

黄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头那股寒意。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沉默却仿佛隔绝了一个骇人世界的铁门，声音干涩地对苏晓说：“走。”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回到车上。

直到车子发动，驶离了那段路，将白色的围墙远远抛在身后，车厢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才被打破。

“他是在跟猪说话吧？”苏晓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喃喃道，像是在问黄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能，就像有些人会跟猫狗说话一样？猪其实挺聪明的，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指令和语气……”

她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连她自己似乎都无法说服。

“不一样。”黄宇打断她，声音低沉。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你听不出那声音的，不对劲吗？”

苏晓不说话了。她当然听出来了。

那种黏腻的、充满异常情感的语调，绝不是一个养猪户对着牲畜的正常态度。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良久，苏晓才又开口，语气却不再肯定，“可能只是隔音不好，我们听岔了。或者，他在里面做什么别的……”

她自己也编不下去了。

黄宇没有再接话。

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但眼神有些发直。

刚才听到的那些声音，尤其是那男人含糊的、充满占有欲和扭曲亲昵的低语，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心肝，我的……”

一股恶寒顺着脊椎爬升。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声音和随之而来的可怕联想。

“这件事，”黄宇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回去后，对谁都不要提。尤其是今天听到的，一个字都不要说。明白吗？”

苏晓重重地点头：“我知道，头儿。”这种事，怎么说？说他们怀疑县里的、有钱有势的韩达山，可能对他的猪有超越常理的感情？光是想想，就足以成为引爆全县的最大丑闻，而他们这两个发现者，绝对会第一个被撕碎。

“可是……”苏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如果他那里，真的有什么问题，比如虐待动物，或者别的更严重的，我们就不管了吗？”

“管？”黄宇苦笑一声，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力，“怎么管？证据呢？就凭我们隔着门听到的几句听不清的怪话？那是他的合法养殖场，有正规手续。只要他没有明显违反防疫规定，没有造成公共卫生事件，没有被人当场抓住确凿的把柄，谁有权力去管他怎么养他的猪？那是他的个人兴趣和财产处置自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几分：“记住，晓晓，我们只是畜牧防疫站的普通工作人员。我们的职责是防疫，是技术指导，不是侦探，更不是道德法官。有些浑水，不能趟，也趟不起。”

苏晓沉默了。

她知道黄宇说的是对的，是最现实、最明哲保身的做法。

可那种如鲠在喉的恶心感和隐隐的不安，却并未因此而消散。

车子驶回了云安县城，街道逐渐变得嘈杂，熟悉的日常景象重新涌入视野。

但黄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座白色围墙后的寂静，以及打破寂静的怪声，像一块巨大的、无形的阴影，投在了他的心上。

他开始后悔今天心血来潮的回访，宁愿自己从未靠近过那里，从未听到过那些声音。

他甚至开始隐隐期盼，之前关于口蹄疫的紧张只是虚惊一场，期盼一切如常，期盼那座白墙后的世界永远封闭，不要以任何方式，与现实产生交集。

然而，命运的齿轮一旦开始向诡异的方向转动，就再难停止。

不久之后，一场真正的、席卷一切的瘟潮，将以最残酷的方式，打破所有的沉默与界限，将一切隐藏的、不堪的、恐怖的东西，都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与绝望的嚎叫之下。

但此刻，黄宇只是将车开进畜牧站的院子，停稳，然后对苏晓说：“下午把青龙镇和赵家屯的巡查记录整理一下，归档。今天的事，忘了它。”

说完，他推门下车，挺直有些僵硬的脊背，走向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