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畜牧站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就让黄宇心头一沉。

往常午后的些许闲散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山雨欲来的寂静。

几个同事聚在站长室门口，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

苏晓跟在他身后，也察觉到了异样，脸上的困惑取代了之前因回访带来的不安。

站长室的木门猛地被拉开，站长李国栋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的脸上是罕见的严肃和疲惫，眼里布满血丝。

他扫了一眼刚进门的黄宇和苏晓，沉声道：“老黄，苏晓，回来了？正好，过来开会。”

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除了李站长，还有防疫股的几个骨干，个个眉头紧锁。

黄宇拉着苏晓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心里那点关于韩达山家怪声的疑虑，暂时被眼前这更迫近的压力挤到了角落。

“人都到齐了，长话短说。”李站长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沙哑，“青龙镇那边，赵家屯老赵的养殖场，送检的样本，市里的初步检测结果回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口蹄疫。快速检测试剂盒，阳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入秋以来周边几个县已有零星疫情，但当“口蹄疫”三个字被站长如此沉重地确认时，会议室里的空气还是瞬间凝固了。

黄宇能清晰地听到旁边苏晓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市疾控和省农科院那边的最终复核还没出来，但……”李站长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基本可以确定了。市里、省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要求我们立刻进入最高级别应急状态。这不是演习，也不是小打小闹。这是一场战争，没有硝烟，但会死人的战争。”

“扑杀范围呢？”一个老防疫员哑着嗓子问。

“初步划定了以赵家屯老赵的养殖场为中心，半径三公里内的所有偶蹄动物养殖场、散户，全部列为首批扑杀和强制封锁区域。”李站长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这只是开始。按照防控预案和上面的指示，一旦确认，为了阻止疫情扩散，我们云安县要做好全县范围内所有生猪被扑杀的心理准备。”

“全县？”有人失声叫道，“站长，这得多少猪？多少养殖户？这要出大乱子的！”

“乱子？”李站长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刘，你以为现在还不够乱吗？老赵，就是赵家屯那个赵德旺，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县长办公室了！跪着求，哭着嚎，说他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那几百头猪身上，有些还是马上要出栏的种猪！问我们能不能只隔离，能不能治疗。可这是口蹄疫！烈性传染病！没有治疗，只有扑杀！切断传染源！”

“补偿呢？”黄宇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上面有没有说补偿标准？如果能足额补偿，养殖户的情绪或许……”

“补偿方案在拟，市里说了，会尽量争取最高标准，但需要时间走流程。”李站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可疫情不等人！部里的指示很明确：一旦确认，立即扑杀，就地无害化处理，优先控制疫情！补偿后续再谈！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开始动手！”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响：“我知道这很难，知道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我们干这行的，谁愿意看到好好的牲口成片成片地被处理掉？谁愿意面对那些养殖户恨不得吃了我们的眼神？但没办法！这是命令！是为了不让疫情蔓延到其他县市，造成更大损失！是为了我们全县，乃至全省全国的畜牧安全！”

李站长喘了口气，目光看向黄宇和苏晓，以及其他几位骨干：“从现在开始，畜牧站全体取消一切休假，二十四小时待命。以办公室为家！老黄，你负责协调扑杀队和现场处置，联系环卫、电力、挖掘机，选定填埋地点，组织人手，必须确保处理过程符合规范，防止二次污染！苏晓，你带人立刻去首批划定的封锁区，设立隔离带，挨家挨户做工作，登记造册，制定详细的扑杀顺序和方案，报给我批准！记住，态度要坚决，但方式方法要注意，老百姓的愤怒和绝望，我理解，但我们的工作必须推进！”

“是！”黄宇和苏晓同时站起身，感到肩头瞬间压上了千钧重担。

“还有，”李站长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给家里打个电话吧，告诉一声，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回不了家了。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多久。”

从那一刻起，云安县畜牧防疫站，以及被卷入其中的无数人，便坠入了一场名为口蹄疫的、真实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