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再是日子，变成了连续不断、无法睁眼喘息的煎熬。

站里灯火通明，电话铃声、对讲机的杂音、焦急的呼喊声、压抑的争吵声几乎从未停歇。

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脸上挂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凝重。

真正的炼狱在城外，在那些被划定的扑杀现场。

挖掘机巨大的钢铁手臂轰鸣着，在选定的偏僻山坳或荒滩上，刨出一个又一个深达数米、仿佛大地伤口的巨坑。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泥土的腥气和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逐渐浓烈起来的死亡气息。

一辆辆卡车、农用车，满载着惊恐万状、嘶叫不止的猪，从各个方向驶来。

这些猪似乎预感到了末日的降临，在狭窄的车厢里疯狂冲撞，发出凄厉绝望的嚎叫。

车斗放下，猪群被驱赶下来，面对它们的是手持电击棍、眼神同样空洞而疲惫的扑杀队员。

高压电击棍捅在猪的身上，爆出噼啪的电火花，空气里全是焦糊味。

被瞬间电毙的猪直接挺倒下，更多的猪则在剧痛和极度的恐惧中发狂，试图冲出临时围起的简陋屏障。

它们撞向铁丝网，撞向围堵的人群，蹄子在地上刨出凌乱的深沟。

来不及用电击的，扑杀队员便举起沉重的铁锤或特制的长柄斧，狠狠砸向猪的颅顶。

闷响，骨裂声，短促的哀鸣，鲜血混合着脑浆迸溅开来，染红了土地，也染红了执行者的手套和胶鞋。

动员来的兽医们，包括苏晓，背着喷雾器，穿梭在血腥的现场，对倒下的猪只补射安乐死药物，或者对着那些一时未死、仍在抽搐的躯体注射高剂量药剂。

他们的手在颤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充满了不忍和职业性的冰冷，这两种矛盾的情绪反复撕扯着他们。

规定要求对每一头扑杀的猪进行耳标登记、拍照、无害化处理，深埋并撒大量生石灰消毒，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猪只和后方不断催促的命令，人力物力早已捉襟见肘。

很多时候，只能将还有微弱气息的猪与死猪一同推进坑里。

巨大的挖掘机铲斗再次运作，将泥土、石灰，以及那些刚刚还鲜活的生命，一同倾倒入深坑。

有些猪在泥土覆顶时还在微弱地抽搐，蹄子偶尔蹬动一下，最终也被无尽的黑暗和沉重掩埋。

一头猪在混乱中被铲斗的利齿拦腰切开，内脏流了一地。

另一头猪的头颅被铁锤砸得稀烂，眼珠爆出。

还有的猪，是在奔逃时被同类践踏，或是被倾倒的泥土活活窒息。

猪，猪，到处都是猪！

活的，死的，将死的。

刺耳的、穿透云霄的嚎叫声终日不绝，混合着挖掘机的轰鸣、人们的吼叫、对讲机里嘶哑的指令。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粪便味、石灰的呛人味道，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死亡本身的气息。

这地狱般的景象，并非只存在于一两个填埋坑。

在云安县划定的各个扑杀点，同样的人间惨剧在不断上演。

被动员起来的公务员、兽医、临时雇佣的工人，每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游走。

这里变成了一个疯狂之岛，任何心智正常的人，长久置身于此，都会被无边的绝望和血腥侵蚀。

当黄宇和同事们结束一天长达十几个小时、浑身沾满血污、泥浆和疲惫的工作，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到办公室时，往往有更残酷的现实等待着他们。

失去了全部生计、濒临疯狂的养殖户和他们的家属，早已堵在了畜牧站的门口、院子里。

“还我的猪！你们这些杀千刀的！那是我全家人的命啊！”

“补偿？补偿什么时候能到？你们说的轻巧！我一家老小现在就等着饿死吗？”

“我跟你们拼了！”

怒吼，哭嚎，咒骂，推搡。

有人将一桶散发着恶臭的猪粪劈头盖脸泼在办公室的窗玻璃上。

有人提着汽油桶冲进来，手里攥着打火机，眼睛赤红，叫嚣着要同归于尽。

昔日在养殖培训班上客气地称他们为黄主任、苏医生、领导的人们，此刻变成了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的仇敌。

理解是奢侈的，解释是苍白的。

在失去一切的巨大痛苦面前，任何政策和道理都显得冰冷而虚伪。

黄宇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听着那些绝望的哭喊，他无法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同样在累积的疯狂。

他们曾经是服务者与生产者，彼此依存，现在却在对立的深渊两端，互相倾轧，彼此折磨。

日复一日，白天在血腥的填埋场处理无尽的死亡，晚上回到办公室面对无尽的愤怒和绝望。

不知道是更嫉妒那些早已无知无觉、被埋入地下的猪，还是更可怜这些在痛苦中煎熬、包括自己在内的活人。

时间在炼狱般的节奏中缓慢而残酷地流逝。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

然而，人心深处，哪怕在最黑暗的时刻，也总会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希冀。

这场该死的、疯狂的扑杀战争，总该有结束的那一天吧？

当最后一批猪被处理掉，当最后一个填埋坑被推平、消毒、做出标记，当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终于被风吹散，哪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这场噩梦，是不是就能醒了？

黄宇站在又一个刚刚被泥土掩盖的新坑边缘，望着西边如血般残阳，疲惫到极点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渺茫的念头。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场席卷一切的瘟潮中，还有一个最特殊、最诡异的存在，尚未被这场风暴触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