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达山脸上的惊慌迅速被一种偏执的、自我辩护般的激动取代。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蹒跚了一步，挥舞着脏污的手臂，唾沫横飞：“走！你走！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这就是个噩梦，你做了个噩梦！快走！”

“走？”黄宇简直要气笑了，他指着那头刚刚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身上沾满泥污和可疑痕迹的母猪，厉声道，“看见？我看见了你这头该下地狱的瘟猪还没被处理！现在！立刻！马上！把这头猪交给我！送去扑杀点！这是最后期限！全县就剩它了！”

“我会处理！我自己会处理！”韩达山嘶吼着，眼睛瞪得快要凸出来，“你给我点时间！就一点时间！我自己动手！”

“你自己动手？你怎么动手？符合规范吗？尸体怎么无害化处理？”黄宇步步紧逼，铁锹攥得死紧，“韩达山，我告诉你，口蹄疫面前，没有例外！就算这头猪打过疫苗。”

“它产生了抗体！”韩达山急切地打断，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它产生了抗体！它很健康！它不会传染！”

“放屁！”黄宇啐了一口，“只要有一丝风险，就不能留！必须扑杀！这是铁律！你也是人，你他妈还是人大代表，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局？”

“大局？你们懂什么叫感情？”韩达山突然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指向那头母猪，声音带着哭腔般的狂热，“你看看！你仔细看看它！它的乳头！是不是肿了？是不是有硬块？啊？你看看！”

黄宇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头母猪的腹部，在昏暗的光线下，确实能看到乳房有些胀大。但这能说明什么？

“你，你想说什么？”黄宇的声音因厌恶而发紧。

“它怀孕了！它怀了我的孩子！”韩达山几乎是咆哮出来，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滚落，混合着汗水和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可怖，“你不明白吗？我有后了！我韩达山有后了！我盼了一辈子的孩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间的风似乎也停了，只剩下韩达山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和黄宇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黄宇看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状若疯魔的老人，看着他那张因极度激动而扭曲变形的脸，之前所有的猜测、流言、不安，此刻都被这句石破天惊的疯话证实，并推向了最荒诞、最恐怖的深渊。

“你……”黄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你真的疯了。和猪……我还能试着理解你是心理变态，是某种扭曲的癖好。但孩子？韩达山，你睁开眼看看！那是猪！是畜生！它肚子里怀的是猪崽！是猪！”

“不！不是猪崽！”韩达山疯狂地摇头，眼神涣散又凝聚，凝聚在母猪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慈爱，“是我的种！是我的！我一次次，在那么肮脏的猪圈里，在粪堆上……我终于成功了！我终于有后了！你们这些普通人，你们懂什么？你们知道被所有人当成怪物、一辈子孤独的滋味吗？你们知道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不会嫌弃你的家人是什么感觉吗？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是我的报应，也是我的福报！你们谁也别想夺走！”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眼中的偏执和疯狂却炽烈如火。

“够了！”黄宇暴喝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胃液和几乎要冲破头颅的荒谬愤怒，“我不管你疯没疯！这头猪，必须扑杀！这是命令！是为了全县！补偿？补偿一定会给你，按最高标准，包括它肚子里可能有的猪崽……”

“闭嘴！谁要你的臭钱！”韩达山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双眼赤红，猛地从地上捡起一根被折断的、前端尖锐的粗树枝，对准了黄宇，“滚！离我们远点！不然我杀了你！杀了你！”

看着那根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抖的、尖锐的木刺，再看看韩达山那完全失去理智、只有疯狂守护所有物眼神的脸，黄宇知道，任何言语都已经无效了。

这个人的心智，已经彻底沦陷在他自己构建的、人与兽扭曲结合的恐怖世界里。

“把猪交出来。”黄宇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铁锹，横在身前，声音冰冷而决绝，“否则，我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啊！”韩达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举着木棍，不管不顾地朝着黄宇猛冲过来。他那赤裸而苍老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着，像一具从地狱爬出的僵尸。

黄宇向侧后方急退一步，同时将铁锹的木柄横向一扫，并非为了击打，只是想格开。他不想真的伤到这个疯子，至少不能重伤。

“砰！”

木棍与铁锹柄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韩达山本就不是黄宇的对手，加上年老体衰，又被疯狂的念头占据了全部心神，这一冲之力被格挡，脚下被厚厚的落叶和裸露的树根一绊，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

“呃啊！”

他惊叫着，挥舞着手臂，却无法阻止向后仰倒的趋势。

身后，正是那片洼地边缘一处陡峭的斜坡。

“小心！”黄宇下意识想伸手去拉，但已经晚了。

韩达山的身影向后跌去，顺着布满碎石和荆棘的斜坡，骨碌碌滚了下去，途中头部似乎重重地磕在了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然后便没了声息，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坡底。

黄宇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连忙冲到坡边向下看。韩达山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身下隐约有暗色的液体在枯叶上洇开。

“韩达山！韩达山！”黄宇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他心头一沉，但此刻也顾不上仔细查看，当务之急是那头猪！

他猛地回头，看向空地。那头白色的母猪似乎被刚才的冲突惊吓，正不安地原地踏着步子，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胯下粘着肮脏的污物和一些暗红的、触目惊心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