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天空像要塌下来一样,罩在云安县边缘这片荒僻的山谷上。空气里满是石灰粉的呛人气味,混着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一股更让人受不了的味道,那是死亡发酵后的甜腻和腐烂混在一起的气息。风吹过山谷,带来的不是凉意,而是一种黏糊糊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这里原本是个废弃的采石场,现在成了临时划定的牲畜无害化处理区。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刚被推土机推平、盖了厚厚一层石灰和泥土的大土堆,像大地上还没结痂的丑陋伤疤。
远处还有几个敞开的深坑,边缘散落着来不及清理的麻绳、破塑料布,还有几件沾满污渍被扔掉的防护服。
最后一个深坑旁边,挖掘机已经停了,巨大的钢铁手臂无力地垂着,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骨架。
十几个穿着灰黄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动作迟缓地把卡车上最后一头被电死的猪,用撬棍和绳子挪到坑边,再推下去。
坑底堆了厚厚一层尸体,层层叠叠,姿态扭曲。
几个背着喷雾器的兽医,有气无力地对着新推下的尸体喷消毒液,白色的药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弥漫开来。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尸体滚落的闷响,还有喷雾器嗤嗤的声音
。半个月了,同样的场景,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恶臭,早就耗光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只剩下麻木的、条件反射般的机械动作。
一辆满是泥巴的吉普车歪歪斜斜冲下采石场边上的陡坡,在最后一个深坑旁边猛地刹住,轮胎在碎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扬起一片尘土。
车门被猛地推开,黄宇几乎是跌出来的。
他身上那件出发时还算干净的夹克,现在沾满了泥巴、草屑,还有几处看不清的暗色污渍。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脸上又是汗又是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但他的眼睛,在布满血丝的眼白衬托下,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后面那辆车厢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小卡车。
卡车副驾驶的门也开了,苏晓跳下车。
她的脸色比黄宇还白,嘴唇没一点血色,眼神发直,下车时甚至踉跄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
她远远看了黄宇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有后怕,有担忧,有恶心,还有一种快撑不住的茫然。
她没有靠近,就站在原地。
黄宇没管苏晓,所有注意力都在那辆卡车上。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驾驶室的门。
开车的是防疫站临时雇的司机老陈,一个憨厚的本地汉子,此刻也一脸疲惫。
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黄宇挥手拦住了。
“后面?”黄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陈点点头,指了指车厢。
黄宇绕到车后,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扯开固定帆布的绳子,唰地一下拉开厚重的篷布。
车厢里光线昏暗。
一头体型肥硕的黑色母猪侧躺在那儿,被绳子简单固定着。
跟填埋坑边那些发狂的、绝望的猪不一样,这头母猪异常安静。
它没挣扎,甚至没怎么叫,只是肚子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一双小眼睛在昏暗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它的肚子圆滚滚鼓着,皮毛虽然沾了尘土,但还是能看出被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黄宇死死盯着那滚圆的肚皮。
韩达山那癫狂的嘶吼又在耳边炸响,混着后山树林里那让人永生难忘的画面,狠狠冲击着他的神经。
“孩子……我的孩子……在里面!你不能杀它!你不能!”
胃里一阵剧烈翻腾,黄宇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水。
他用力抹了把嘴,站直身子,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
他转向坑边那几个停下手疑惑望过来的扑杀队员,指着车厢,用尽力气吼道:“看什么看!干活!把这头猪,处理掉!现在!立刻!”
声音在空旷的采石场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尖锐。
扑杀队员们吓了一跳,相互看了看,但还是走了过来。
其中两人跳上车厢,准备解开绳子把猪弄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躺着的母猪忽然动了。
它没有激烈反抗,也没有惊慌嘶叫,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跟它肥胖体型不相称的沉稳姿态,自己从车厢地板上站了起来。
绳子松脱,它甩了甩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弥漫石灰粉的空气,看了看那几个围上来的人,最后,它的目光好像越过了他们,落在那敞开的、深不见底的、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黑色坑洞上。
那一刻,黄宇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韩达山昏迷前那怨毒的眼神,和那句诅咒般的嘶喊:
“你们会遭报应的!它知道!它什么都懂!”
只见那母猪在原地停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像叹息一样的呼噜声。
然后,它迈开了步子。
不是冲向山林,也不是撞向人群,而是用一种缓慢但异常坚定的步伐,径直朝着那个敞开的填埋坑走去。
扑杀队员们都愣住了,举着撬棍和绳子,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他们处理过无数头猪,见过疯狂挣扎的,见过吓得瘫软的,见过被电击后抽搐的,却从没见过这样自己走向死亡深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