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猪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它走得很稳。蹄子踩在碎石和石灰混合的地面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
它走过那几个呆立的扑杀队员身边,走过背着喷雾器、同样目瞪口呆的兽医身边,径直来到了巨大的坑洞边缘。
坑洞深达数米,底部是层层叠叠的同类的尸体,覆盖着厚厚的石灰。
浓烈的、混杂着消毒水与腐败物的气味从坑底蒸腾而上。
母猪在坑边停了下来,低下头,似乎在凝视着那片黑暗。
它的耳朵动了动,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黄宇,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的动作。
它非常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就像,就像一个接受了最终命运、走向刑场的囚徒。
紧接着,它没有丝毫犹豫,前蹄一抬,后腿一蹬,整个肥硕的身躯,便以一种近乎从容的姿态,坠入了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噗通。
一声沉闷的、并不巨大的落水声传来,坑底有积存的消毒液和血水,随即是几声轻微的、仿佛骨骼挤压的咔嚓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坑边,所有人都僵住了,像一尊尊灰白色的雕像。
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拂着石灰粉,发出呜呜的声响。
黄宇死死地抓着卡车冰冷的铁皮车厢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去。
母猪最后点头的那个细微动作,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海里反复炸响。它知道?它真的知道?
这怎么可能?
这只是一头猪!
一头被韩达山那个疯子玷污了的猪!
可那个点头,那走向坑洞的平静步伐……
不!
是错觉!
是过度惊吓和疲劳产生的幻觉!
一定是!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荒谬绝伦的想法。
他不能让韩达山的疯狂传染给自己!
他必须冷静!
必须结束这一切!
“填土!”黄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劈叉,“快!把它埋了!埋了!”
巨大的挖掘机重新轰鸣起来,钢铁手臂挥舞,铲起沉重的、混合着石灰的泥土,朝着那个吞噬了母猪、也吞噬了黄宇最后一丝冷静的深坑倾泻而下。
泥土如黑色的瀑布落下,迅速掩盖了坑底的一切。
先是边缘,然后是中段,最后,那个曾经站立过一头诡异母猪的坑口,也被彻底覆盖、推平。
当最后一铲土落下,将那个地方变得和其他土堆再无区别时,黄宇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结束了。
那头猪,那个疯子,那个噩梦,都结束了,被埋在了这厚厚的、撒满石灰的泥土之下。
然而,韩达山最后的尖叫,母猪平静走向深坑的背影,以及那个细微的点头,却像最顽固的鬼影,牢牢盘踞在他的脑海深处,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
他踉跄着走回吉普车旁,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苏晓默默跟了上来,坐进副驾,同样一言不发。
吉普车发动,驶离这片被死亡和石灰浸透的山谷。
后视镜里,那几个巨大的土堆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和暮色中。
开出很远,直到再也看不到那片区域的轮廓,黄宇才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一处荒僻的树林旁。引擎熄火,车厢内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
车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只剩下黑黢黢的剪影。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亮起,映出他惨白而扭曲的脸。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仿佛不认识那上面的数字。
然后,他按下了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四五声,电话被接通了。
一个熟悉的、带着些微疑惑和关切的女声传来:“喂?老黄?是你吗?怎么这个点打电话?你那边,结束了吗?”
是妻子的声音。
平和,家常,来自另一个与血腥、恶臭、疯狂、诡异完全隔绝的世界。
黄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粗重喘息。
他想说结束了,想说都埋了,想说我马上回家,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串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干涩而突兀的音节:
“喂,老婆?是我。我,我出差了。嗯。都,处理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他声音里极力压抑却仍透出的异样:“老黄?你声音怎么,没事吧?你那边,是不是特别累?我听人说,这次……”
“没事!”黄宇猛地打断她,声音拔高,随即又迅速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我没事。老婆,我就是,我就是问问你。如果,如果我让你辞职,用咱们这些年存下来的钱,去夏威夷,或者青岛,再不济,去海南、云南那些暖和的地方,好好休息一阵子,你觉得,怎么样?行吗?”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更长。
妻子似乎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懵了,也或许是听出了他平静语调下濒临崩溃的颤抖。
过了好几秒,她才小心翼翼地问:“老黄,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工作不顺利?还是……”
“没有!什么事都没有!”黄宇几乎是吼了出来,随即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用力闭上眼,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声音瞬间低落到尘埃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和脆弱,“我就是,就是有点累,太累了……”
他靠在冰冷的方向盘上,额头抵着皮革,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