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宇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
他还知道,打捞起韩达山水库遗体的报道里,没写细节。
但他从在派出所的老同学那里,听到一些未曾公开的片段:
遗体被发现时,已经浸泡了一段时间,面容难以辨认。
奇怪的是,打捞人员说,韩达山身上的衣服穿得很整齐,像是特意换上的,但脚上是空的,没穿鞋。
还有,有参与早期搜寻的村民私下嘀咕,说发现韩达山遗物的地方,附近的草丛有被反复践踏碾压的痕迹,不像是单人徘徊留下的,倒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来回走动、拖拽过。
但这些都只是零碎的说法,没有证据,也不在正式的通报里。
“他会不会是后来又去了后山?去了那个地方?”
苏晓终于把话问了出来,抬起头看着黄宇。
黄宇迎着她的目光,看到那刻意平静下的惊悸。
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那个被落叶和泥土掩盖的、曾经发生过不堪一幕的林中空地。
“可能吧。”黄宇最终只是这样说,移开了视线。
去了又如何?
能找到什么?
除了泥土、落叶,或许还有残留的、被雨水冲刷过的污迹。
一个疯子,在失去他痴迷的宝物后,去旧地徘徊,最终走向水库,这个逻辑链,在旁人看来,甚至带点痴情的悲剧色彩,足以构成疑似轻生的推论。
至于草丛的痕迹,至于没穿鞋,可以有很多解释。
也许是自己脱掉了,也许是挣扎时掉了,也许是水流冲走了。
办案讲证据,不靠臆测。
这个结局,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干净的结局。
事情到此为止,画上句号。
瘟疫结束了,疯人也死了。
尘埃落定。
“补偿方案细则下来了,”苏晓转开了话题,似乎也觉得继续谈论韩达山让人不适,“对扑杀牲畜的估值标准比预想的高一些,虽然不可能完全弥补损失,但总算能解燃眉之急。不少养殖户已经开始联系补栏的事了,猪苗价格涨得厉害。”
“嗯。”黄宇点点头。生活总要继续。
人们会慢慢从这场噩梦里走出来,擦掉血迹,抚平伤痕,重新计算投入和产出,开始新一轮的循环。愤怒和悲伤会被时间冲淡,被生存的压力挤到角落。这就是现实。
“对了,”苏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人事科那边找我谈过话了。”
黄宇看向她。
“李站长年底到龄,要退了。上面的意思,是让我接防疫站事务,主持日常工作。”苏晓说得很平淡,但黄宇能看出她眼底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责任,是压力,或许也有终于熬出头的些许如释重负。
在这场地狱般的战役中,苏晓的表现有目共睹,专业、冷静、能扛事,提拔她是顺理成章的事。
“恭喜。”黄宇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笑容,但没太成功,“你合适。”
“你呢,头儿?”苏晓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有什么打算?这次你也累坏了。”
打算?
黄宇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灰白的天空下,老槐树的枯枝静静伫立。
他想起疫情最烈时,自己对妻子电话里那番没头没脑的、关于辞职去远方的呓语。
想起每天醒来,枕头上一把把脱落的头发。
想起至今偶尔在深夜,毫无征兆地,那些猪的惨嚎、韩达山的嘶吼、还有母猪走向深坑时沉稳的脚步,会突然混杂在一起,冲进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惊醒,浑身冷汗。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再想想。可能,先休息一阵子。”
他是该休息了。
或许,也该离开了。
这个岗位,这个县城,这里的空气,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和不洁。
那场瘟疫似乎被扑灭了,但有些东西,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尘埃,飘散在风里,渗进了土里,落在了每个人的肩上,怎么拍,也拍不干净。
“也好。”苏晓点点头,没有多劝,她站起身,“那我先去忙了。那些归档的资料,我会尽快整理好。”
“辛苦。”
苏晓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头儿,都过去了。往前看吧。”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剩下黄宇一个人。
过去了?
黄宇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黑暗中,报纸上那两则消息的字句却格外清晰。
胜利。
溺水。
疑似轻生。
还有,他提交的、关于自己因健康原因请求辞去畜牧防疫站主任一职的报告,就放在抽屉里。他还没最终下定决心交上去。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缺乏最后一点推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