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荡定吉时,神算镇千煞
湖面晚风凛冽,裹挟着湖水深处的阴寒湿气,狠狠拍在船身之上。
刚刚从湖底死里逃生的南派五人瘫坐在船舱里,浑身湿透,潜水服破口处还在不断渗水,身上布满被水尸利爪撕扯出的血痕,每个人的脸色都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大口贪婪呼吸着岸上的新鲜空气。
方才湖底的惊魂一刻,至今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谁也想不到,千年兰山湖墓的外围,居然盘踞着如此之多的沉湖水尸。淤泥藏煞,死水养阴,那些浸泡千年的尸身不腐不烂,力大无穷,无惧寻常刀兵,若非齐八爷坐镇岸上、以卦象破局、传下唯一克煞命门,南派这一队顶尖水探好手,今日绝对全员覆灭湖底,连尸骨都留不下半分。
老陈抹去脸上浑浊的湖水与泥污,心有余悸地看向轮椅上的老者,眼神里满是彻彻底底的敬畏。
“八爷,今日我算是真真切切见识到什么叫神机妙算。”
“我们下湖之前,半点异象没探出来,水底暗流平静、淤泥安稳,谁能料到底下藏着整片尸群。若不是您算出坎水大凶、提前用沉水铃传讯破局,指点我们专攻水尸耳后死门,我们五个人,绝对出不来这片隐湖。”
齐铁嘴静静坐在轮椅上,长衫被湖面冷风微微吹起,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水下死局,早在他卦象推演之中,早已注定、尽在掌握。
他指尖轻轻捻动掌心三枚古铜钱,声音清冷淡然:
“不足为奇。”
“金城芦荡为百水归阴之地,三水交汇、芦锁阴气,千年不散。宋代古墓沉湖底,本就是借死水聚阴镇墓,陪葬匠户无数,尸骸入淤泥,百年养僵、千年成煞。”
“你们南派擅水,懂水脉、通机关,却不懂阴阳卦理。水尸浸水千年,皮肉筋骨早已与死水淤泥相融,周身无破绽、无死伤,唯独耳后一穴,是当年葬墓封煞留下的唯一泄阴口,也是它们毕生不变的命门。”
“我观水局起卦之时,坎水叠鬼,阴煞破土,便知你们必定会被群尸围堵,绝境难脱。方才铃音传诀,不过是顺水救人,破局避险而已。”
一番话说得条理通透、字字精准,将湖底凶煞的来历、弱点、命格全盘道破。
一旁的三哥深深点头,眼底满是佩服。
道上人都说齐八爷一口铁嘴断生死、一双慧眼勘山河,今日亲眼所见,才知传闻不虚。别人下斗靠经验、靠胆量、靠身手,唯独齐铁嘴,靠的是推演天机、洞悉阴阳。
我和小六站在船侧,听得心底震撼。
方才凶险万分,我们身在局中满心慌乱,而八爷身在岸上、未踏湖水半步,仅凭一盘一卦、一丝水脉气息,便勘破整座湖底凶局,提前锁定生路、掐准死煞弱点。这份本事,早已超脱寻常土夫子的范畴。
小船缓缓调转船头,破开白雾,顺着蜿蜒芦巷,稳稳驶回岸边临时营地。
刚靠岸落脚,众人还未来得及彻底休整,远处芦荡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犬吠之声。
声音低沉、雄浑、震慑四野,带着山林巨兽独有的威严气势,穿透层层水雾芦声,清晰传至营地。
众人瞬间警觉,齐齐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三哥眉头微挑:“好纯正的獒声,绝非普通土犬。”
不过片刻,只见芦荡外围的土路尽头,一道清瘦修长的中年身影缓步走来。
来人一身素色布衫,身形挺拔,眉眼温润,看似文弱斯文,却自带一股道上老人的沉稳气场。他身后,紧随十条通体乌黑、骨相雄伟、肩高背阔、鬃毛如墨的纯种藏獒。
十头巨獒步伐沉稳、肌肉紧绷,目光锐利如刀,分列两侧,不躁不吠、纪律森严,浑身透着震慑邪祟的凶烈气场。
老陈一见来人,瞬间面露喜色,快步上前拱手:“狗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人正是南派传奇人物——吴老狗。
南派世代擅长水墓、机关、蛊道,而吴老狗是南派最特殊的一人,一生不精器械、不善潜水,唯独擅长驯兽镇邪、灵犬破煞。他一手驯养的藏獒战队,是整个南北土夫子圈子里公认的阴煞克星,古墓阴邪、山野脏东西、尸气煞气,最怕纯种藏獒的先天阳烈之气。
吴老狗笑着抬手回礼,目光扫过满身狼狈的南派众人,最后落在木屋门口轮椅上的齐铁嘴身上,眼中瞬间涌出极大敬意。
“八爷,久仰大名。”
“我在南边收到风声,南北两派联手探金城兰山湖墓,知晓这片芦荡阴煞极重、水尸成群,普通人力难以镇压,特意带十头獒犬连夜赶来,助诸位一臂之力。”
齐铁嘴抬眼看向吴老狗,淡淡一笑:“吴老弟的獒镇阴煞、破尸气,天下一绝。你来得恰到好处,此墓,正需纯阳兽煞镇场。”
吴老狗缓步走近,目光扫过茫茫芦荡,缓缓开口:
“兰山湖墓我早有耳闻。宋代水冢,阴聚百年、尸积千数,水下阴瘴太重,人身上的阳气压不住水底尸煞。我这十头藏獒自幼深山驯养,纯阳极盛、专克阴尸邪祟。”
“此次前来,十獒全部待命,水下清煞、岸边镇场、警戒驱阴,全都能派上用场。有我这十犬镇场,湖底水尸再不敢肆意围袭。”
十头藏獒静静匍匐在营地四周,气息凶悍却极度听话,双眼炯炯有神,扫视整片芦荡,但凡阴邪气息靠近,便立刻低吼警示。
有这十头凶兽坐镇,整片营地的阴寒湿气,瞬间被一股磅礴纯阳之气压制大半。
南北两派、再加上吴老狗的镇煞獒犬队,三方力量至此彻底汇合。
所有人重新回到木屋之内,围坐一桌,正式复盘此次下湖探底的全部情报。
老陈摊开水底手绘草图,图上清晰勾勒出湖底格局、墓门方位、淤泥厚度、暗流走向。
“报告各位。”
“我们此次下湖,虽然遭遇群尸围困,但已然精准锁定兰山湖宋代大墓主墓门坐标。”
“墓穴深埋隐湖底三丈淤泥之下,墓门为整块千年青石雕琢,封石完整、无盗洞、无破损,是一座从未被人开启过的完整水墓。墓门外环绕三层积阴淤泥,全是千年尸气沉淀,水尸全部盘踞在墓门护陵区域,专门守护地宫入口。”
小六听得心惊:“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想开门进墓,就必须正面闯过整片水尸群?”
“没错。”老陈点头,“单凭我们几个人下水硬闯,伤亡极大,根本撑不住。”
屋内气氛瞬间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全部落在齐铁嘴身上。
全场唯一能定吉凶、择天时、破阴局、镇墓煞的人,只有这位轮椅上的神算八爷。
齐铁嘴沉默片刻,指尖铜钱飞速落盘,卦象接连翻转、推演、落定。
他双目微睁,声音沉稳笃定,字字如金石落地:
“此墓可开。”
“但不可今日、不可明日。”
“今日水气太重,阴煞浮水,尸煞躁动,强行开墓必遭反噬。明日逢破日,大凶,不宜动土开冢。”
他指尖点在桌面芦荡水脉图的一处节点上,目光锐利无比:
“三日后,寅时,天微亮、露未干、水气归静之时。”
“此时阴阳交替、晦气相散、纯阳初升,是未来七日之内,唯一的开墓吉时。”
“寅时下水,尸煞蛰伏、暗流归静、机关休眠,水尸最弱、水局最稳。错过此辰,再等吉时,需整整三月。”
一番精准无比的天机推演,瞬间定死了整趟探墓行动的生死窗口期。
所有人尽数屏息,心底无比震撼。
别人探墓,凭运气、凭胆量、凭摸索。
齐八爷探墓,掐天、算地、定时辰、断吉凶,连天地阴阳流转、墓煞休眠时刻都算得分毫不差。
三哥当即拍板定调:
“遵从八爷卦象!”
“全员休整三日,养精蓄锐。”
“分工照旧不变:
南派全队,负责下水开路、清淤、开石门、排查水底机关;
吴老狗携十头藏獒岸边镇煞,守住芦荡入口,镇压外泄阴尸气,杜绝野煞偷袭;
我、小六、主角三人,留守营地,看管全部爆破、符箓、药粉、潜水重装备,贴身看护八爷;
八爷全程坐镇主卦,随时推演水局变化、预判水下凶险、临场破煞指路。”
分工清晰、权责分明、三方合围、攻守兼备。
吴老狗微微颔首:“放心,有十獒镇守岸边,方圆芦荡百里阴邪,不敢靠近半步,绝对稳如磐石。”
老陈也郑重应声:“三日后寅时,南派全员整装待发,准时下水开墓!”
木屋窗外,晚风穿芦,白雾悠悠。
茫茫金城芦苇荡之下,沉睡千年的宋代兰山湖古墓。
南北双派合流、神算坐镇、灵犬镇煞、能人齐聚。
一场万全准备、天机定局的正式开墓之旅,已然蓄势待发。
只待三日之后,寅时破晓,破水开玄宫,入墓探千年秘辛。
寅时破水,古冢初鸣
三日休整的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天金城芦荡始终雾气蒙蒙,白日里白雾浮在湖面,遮断远近芦丛,到了夜间,湖水翻上来的阴冷潮气裹着淡淡的腐腥,顺着木屋的缝隙往屋里钻。营地一刻未曾松懈,吴老狗带来的十头藏獒轮班值守,巨獒分散扎在木屋四周的高地,哪怕夜里芦荡之中传来几声水鸟怪啼,獒群也只是低沉地闷吼一声,雄浑的阳刚煞气四散开来,但凡周遭有阴邪异动,第一时间便会示警。
我和小六每日清点所有下水的家伙事,潜水气瓶反复试压,防水手电逐一检查电量,镇煞符箓单独封进防水油布包,驱蛊药粉、斩水短刃、水下爆破用的雷管,一件件分门别类锁进厚重的铁箱。三哥大多时候都陪在齐八爷身侧,时不时拿出地图,向八爷请教下水之后需要留意的风水死位。
齐铁嘴几乎每日都要起卦推演,三枚铜钱在他掌心起落,推演三日后寅时的天象、水脉、墓中煞气起伏。偶尔卦象出现异动,他便立刻在宣纸上修改标记,补充几处水下暗藏的险地,再让人把新的警示标注到老陈手里的水底草图之上。
“寅时乃是阴阳交割,晨光初露而大日未起,正是阴煞最为衰弱的窗口期。”一日午后,齐八爷捻着铜钱,缓缓向众人解释,“兰山湖墓借死水养煞,墓里的阴物依托夜色与浓重水气方能活动自如,一旦将近破晓,阴气下沉蛰伏,水尸便不会像上次那般肆意游荡。但吉时很短,从潜入湖底到开启墓门,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不到一个半时辰,一旦天光大放,水气异动,墓内凶物便会苏醒,到时候再想脱身便难如登天。”
老陈将每一句叮嘱牢牢记下,带着南派的弟兄反复演练下水的全套流程,穿戴潜水装备、水下结绳、团队配合清淤、石门破封,一遍一遍模拟墓门前遭遇突发险情的应对手段。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回不是简单勘测坐标,而是实打实要叩开封存千年的宋代地宫大门,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转眼便到了约定的日子。
夜半时分,芦荡里格外安静,无边芦苇随风轻晃,沙沙声响连绵不绝,湖面浮着一层薄如轻纱的白雾,月色黯淡,整片水域笼罩在一片灰蒙幽暗之中。营地灯火尽数熄灭,只留一盏微弱马灯放在齐八爷身侧,避免灯光惊扰水局。
十头藏獒全部起身,昂首伫立,黑亮的皮毛在昏暗夜色里隐隐泛光,锐利的目光望向芦荡深处,低低的喉音时不时从胸腔溢出,纯阳的气息铺展开来,将营地周遭淤积的阴浊之气驱散干净。吴老狗抬手轻轻抚过领头藏獒的脖颈,低声吩咐几句,獒犬便两两一组,守住通往隐湖的几条主要芦巷入口。
“岸边就交给我和十獒。”吴老狗抬眼看向三哥与老陈,语气笃定,“但凡有煞气从湖里往外溢,獒犬会第一时间示警,绝不让脏东西顺着水路摸上岸来,你们只管安心下水。”
三哥点头应下,转头看向一旁的我与小六。
“我俩守在这里,看护装备,寸步不离八爷,对讲机全程保持联络。一旦水下传出变故,八爷就地起卦,我们立刻配合传递讯号。”
一切准备妥当,南派五人穿戴整齐全套潜水装备,腰间捆缚绳索,工具袋挂满各类水下器具,来到岸边小船旁。
齐铁嘴转动轮椅,由我推着来到滩头,他抬眼望向白雾重重的芦荡深处,抬手抛出铜钱,落地卦象安稳。
“水路无碍,谨记,抵达墓门先清淤泥,莫要贸然触碰石门上的朱砂封纹,那是宋代匠人留下的镇墓血印,一旦损毁,会触发墓下暗流机关。”齐八爷沙哑的声音在静夜里清晰传到众人耳中,“吉时将至,动身吧。”
老陈郑重拱手告别,带着四名弟兄登上小舟,长篙一点,乌篷船悄无声息滑入芦苇缝隙,缓缓向着隐湖的方向驶去,不多时,船影便消融在白茫茫的水雾之间。
岸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芦叶摇晃的声响与藏獒偶尔的低鸣。
我推着齐八爷回到木屋门口,小六守在对讲机边上,指尖放在通讯开关之上,屏息等待水下传来消息。三哥手握猎刀,来回巡视营地周边,目光时不时望向芦荡深处。
齐八爷将罗盘平放于膝头,指尖轻扶罗盘,磁针微微颤动,跟着水脉的流转缓缓偏移,他双目微阖,一刻不停地推演水下动向。
水下。
老陈一行人借着潜水头灯微弱的光柱,顺着先前标记的水路不断下潜。湖水浑浊,悬浮着细碎的泥沙,视线不过短短数米,四周幽暗冰冷,湖水的寒意穿透潜水服,直直往骨头缝里钻。一行人彼此之间以安全绳相连,缓慢向着上次遭遇水尸的墓门区域靠近。
越靠近墓门,湖底淤积的黑泥越发厚实,一脚踩下去,半个小腿都会陷进黏腻冰冷的淤泥之中。周遭安安静静,不见半分水尸的踪影,正如齐八爷卦象所言,寅时将至,水底阴物尽数蛰伏。
众人心中松了半分,立刻拿出工具,小心清理覆盖在巨型青石门之上的厚重淤泥。一点点扫去泥层,古朴厚重的石门完整显露出来,门板之上雕刻着宋代制式的云纹与镇水神兽,几道暗红色朱砂封印横贯门缝,历经千年,颜色依旧依稀可辨。
“找到了,就是这道墓门!”老陈通过水下通讯低声开口,“石门封死,需要慢慢破除封纹,再寻着力点开启。”
消息顺着对讲机传回岸上,小六眼睛一亮,连忙转头禀报:“三哥,八爷!南派弟兄顺利抵达墓门,暂时没有水尸出没!”
齐铁嘴没有睁眼,只是微微颔首,指尖捏着铜钱:“莫要大意,蛰伏不代表消散,淤泥之下,依旧藏着东西,让他们动作加快,抓紧时间破除封印。”
水下众人应声,小心翼翼避开核心朱砂纹路,取出凿子,打算一点点松动石门边缘的封石。可就在凿子刚刚磕碰到青石板的一瞬,整片湖底猛地一颤!
厚重淤泥之下,传来低沉沉闷的轰鸣,湖水骤然翻涌,浑浊泥沙猛地卷动,头灯的光柱瞬间被漫天黑雾遮蔽。原本沉寂的淤泥之中,无数惨白的手臂缓缓破土伸出!
“不好!它们醒了!”对讲机里骤然传来南派弟兄急促的喊声。
明明是寅时阴煞该蛰伏的时刻,水尸却反常地集体复苏,成群的水尸自四面八方的淤泥之中浮起,肿胀发白的躯体在浑浊湖水里缓缓飘荡,密密麻麻朝着墓门前的几人合围而来,比上一回的数量还要多出数倍。
水下乱作一团,利刃劈砍之声、气泡翻涌的声响混杂着急促的呼喊不断从耳机传来。
小六脸色骤变:“出事了!八爷,卦象明明说此时阴煞蛰伏,为什么水尸会突然醒过来!”
齐铁嘴猛地睁开双眼,低头看向手中疯狂旋转、不停剧烈抖动的罗盘,眉头紧紧锁起,飞快将铜钱撒落在木案上,目光死死盯着排布错乱的卦象。
“有人动了墓门的引煞纹!”齐铁嘴声音陡然一沉,“这道石门除了表层可见的朱砂封印,底部还有一道藏在淤泥之下的暗纹,方才清淤的时候,无意将其触碰,提前唤醒了墓中阴气!吉时被强行打乱!”
三哥快步上前:“八爷,现在该怎么办?”
“来不及用沉水铃慢慢传讯,湖水阴煞暴涨,水尸悍性大增,单凭他们几个很难长时间支撑。”齐铁嘴快速思索,抬眼望向一旁的吴老狗,“借獒犬纯阳血气,以阳克阴!取獒血,以绳坠下入隐湖水域,阳血入水能暂时压制群尸,为他们争取开门或是脱身的时机!”
吴老狗闻言毫不犹豫,转头对领头藏狗示意,取来瓷碗,取了少量獒血,装入防水的皮囊之中,绑上长绳。
“我随你们一同乘船去到隐湖上方投放。”吴老狗抱起皮囊,神色严肃。
“我推八爷一同过去。”我立刻开口。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将齐八爷的轮椅固定在备用小船之上,几人登船,飞速撑船穿过芦巷,朝着隐湖赶去。十头藏獒留在岸边营地,依旧镇守芦荡入口,防止阴邪顺着水路窜上岸。
很快,小船抵达那片三层芦丛包裹的隐湖水面。下方湖水已经隐隐透出一股躁动的阴冷,水面不断有浑浊气泡咕嘟咕嘟向上翻涌,水下的打斗震动,隔着厚重湖水都能隐约感知。
“投放!”齐八爷沉声下令。
小六攥着绳索,将封着獒血的防水皮囊缓缓沉入湖水之中,径直送到墓门上方的水域。纯阳的獒血慢慢渗透进冰冷湖水,一股炽热刚烈的气息在水下扩散开来。
湖底正在围攻众人的水尸接触到飘来的阳血气息,动作猛地一顿,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纷纷向后退却,不敢再上前死死纠缠。
趁着群尸暂缓攻势的空档,老陈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挥凿狠狠砸向石门最后的封石。
轰隆一声巨响!
封存千年的兰山湖宋代大墓墓门,伴随着泥水翻滚,向内缓缓开启一条漆黑幽深的缝隙,地宫之中,一股亘古尘封、厚重苍茫的气息,顺着门缝缓缓漫入湖水。
对讲机里传来老陈激动又急促的声音:“石门开了!墓门打开了!”
齐铁嘴望着翻涌不息的湖面,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眼底没有半分欣喜,反而带着更深的凝重。
“门,是打开了。”
“但咱们吵醒的,可不只是守墓的水尸而已。地宫深处,真正的东西,已经察觉到外头来人了。”
湖面白雾翻涌不止,漆黑的墓门之下,属于千年古冢的秘密,正静静等待着闯入者踏入其中。
兰山地宫,陶俑列阵
獒血的纯阳之气短暂逼退了蜂拥而至的水尸,可那股阳烈血气在阴冷湖水中消耗极快,撑不了多久。
水下,老陈望着石门之间撑开的漆黑缝隙,心头不敢有半分迟疑。浑浊的湖水还在不停翻涌,不远处,无数惨白的人影依旧在淤泥边缘沉沉浮浮,只是忌惮飘荡在水中的獒血气息,不敢贸然冲上前。
“快,进墓!不要久留,獒血压不住它们太久!”老陈压低声音,透过水下通讯器沉声吩咐。
四名南派弟兄立刻收拢队形,背靠着背,手中短刃依旧警惕地对着后方游荡的水尸,一步步向着墓门那道幽深裂口挪动。穿过飘满泥沙的入口,一行人终于踏入了兰山湖宋代大墓的地宫墓道之中。
一跨过墓门,周遭冰冷的湖水骤然止住。
谁都没有料到,这座沉于湖底的古墓内部,竟是一座无水玄宫。
厚厚的隔水封层隔绝了外头的湖水,墓道内部干燥密闭,空气凝滞,混杂着千年尘封的朽木与土腥气息。头顶是拱券形制的青砖穹顶,两侧墙壁整齐打磨,上面残存着褪色的宋代彩绘,画的是古人泛舟、祭水、镇河的图景,只是常年受水气侵蚀,大半颜料剥落,人物面容模糊,在潜水头灯晃动的光柱之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几人摘下沉重的氧气瓶面罩,大口呼吸地宫之内封存的古气。
“奇了,深埋湖底三丈,墓里面居然一点水都没有。”一名南派弟兄低声惊叹,抬手摸了摸干燥的青砖墙面。
老陈眉头紧锁,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宋代顶尖的防水地宫格局,当年建墓之人不惜工本,在墓室外层铺设多层防渗膏泥与巨石,硬生生把整座地宫和外头的湖水隔绝开来。越是这样精心修筑的墓穴,里面的机关就越是凶险,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五支手电光柱向前延伸,照亮笔直漫长的主墓道。
墓道宽阔,足足可供五六人并行向前,地面平整,以巨大的青条石铺就,一直向着地宫深处无限延伸。可走不出几十步,走在最前面的弟兄猛地停下脚步,手电光束死死钉在墓道前方,呼吸瞬间一顿。
“陈哥……你看前面。”
老陈顺着光柱向前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整条墓道两侧,静静伫立着一排排高大的灰陶俑。
并非寻常古墓里小巧的陪葬俑,这些陶俑身形与活人等高,通体是烧制后的青灰色陶土,一身复刻宋代军士的甲胄,手握陶制长矛、环首刀,整齐分列在墓道左右,一动不动,目光直直望向墓道入口,仿佛自下葬之日起,便在此处列队,守着通往主墓室的通路。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数不清多少尊陶俑静静立在阴影之中,死寂无声。
“是护陵俑,宋代水墓特有的机关俑。”老陈缓缓上前半步,手电在最靠前的一尊陶俑身上来回打量,指尖悬在陶面之前,不敢轻易触碰,“传闻这类陶俑内部暗藏机括,一旦生人闯入触发地面的销簧,整支俑阵便会全数启动,刀矛齐落。”
岸边,隐湖之上的小船。
齐铁嘴坐在轮椅上,罗盘平放在双膝,磁针不停震颤摇摆,隔着厚重的湖水与墓壁,依旧能够捕捉地宫内部翻涌而起的煞气。我扶在轮椅侧旁,小六紧紧攥着对讲机,一刻不停地等候水下传回的消息,三哥手握猎刀,目光警惕扫视湖面,提防水尸冲破獒血的阻隔浮上水面。
吴老狗站在船舷,低头看向漆黑幽深的湖面,沉声开口:“獒血的药力快要散了,水下那些水尸很快便会再次围拢墓门,南派弟兄若是不能尽快探明墓道、寻到主墓室退路,等下就是前后夹击,外头有水尸堵门,内里有墓道机关。”
齐铁嘴指尖飞快拨动三枚铜钱,铜钱接连落在木托之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响。他垂眸凝视卦象,眉头越锁越紧。
“兑金开杀,兵俑列道。墓道地面之下,铺满连环翻板。”齐铁嘴沙哑的声音沉稳传出,“机关的触发点不在俑身,而在脚下青石板,每间隔三步便埋一处销簧,踩错一块,整条甬道的陶俑全部活过来,矛刀齐刺,无处躲闪。”
“快,把这个消息传给水底!”三哥立刻转头看向小六。
小六急得额头冒汗,不断对着对讲机呼喊,可地宫隔绝水气的封泥同时也屏蔽了通讯信号,耳机之中只剩下持续不断的滋滋电流杂音,水下完全接收不到岸上的指令。
“完了,信号断了!他们听不到我们的提醒!”小六猛地一拍对讲机外壳。
地宫墓道之中。
南派众人尚且不知脚下遍布杀局。
一名性子急躁的弟兄见陶俑只是静静伫立,不见异动,稍稍松了口气:“看样子只是普通陪葬陶人,未必是活机关,咱们抓紧时间往前探,早点找到主墓室,看完东西赶紧撤,外头还有一大群水尸等着呢。”
话音未落,他抬脚向前踏出一步,重重落在第三块青石板上。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可闻的机括咬合声,自脚下石底传出。
刹那之间,整条墓道轰然复苏!
两侧原本一动不动的陶俑,内部隐藏的木轮、连杆瞬间运转。一尊尊青灰陶俑脖颈缓缓转动,空洞的陶眼齐齐转向我们几人,原本垂落身侧的陶制长矛,“唰”的一声齐齐抬起,矛尖对准墓道中央。
“动了!全部动起来了!”
那名踩中机关的弟兄脸色惨白,慌忙向后后撤,可已经来不及。最前排两尊陶俑猛地跨步向前,坚硬的陶矛裹挟劲风直刺而来!
老陈反应极快,一把将身边弟兄狠狠拽回,同时抽出腰间短刃,横挡在身前。
“铛!”
陶矛狠狠撞击在刀刃之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老陈整条手臂发麻,虎口开裂,短刃险些脱手。别看是陶土烧制,俑矛内部嵌了铁筋,坚硬无比,一击下去力道凶悍。
“结成盾阵,背靠背,不要分散!”老陈高声嘶吼。
五人迅速靠拢,两两背靠背,短刃向外,堪堪抵挡四面八方不断刺来的矛锋。陶俑源源不断迈步上前,左右两排轮番进攻,刺击、劈砍,攻势连绵不绝,不给众人半点喘息空隙。陶俑不知疼痛、不知疲惫,就算身上被利刃劈出裂痕,依旧不停挥矛上前。
一名弟兄躲闪稍慢,肩头被陶矛狠狠戳中,潜水外套直接破开,皮肉撕裂,鲜血瞬间渗了出来。剧痛之下,他闷哼一声。
“这样硬扛不是办法,俑阵源源不断,体力迟早耗光!”
老陈一边挥刀逼退身前扑来的陶俑,一边飞快扫视整条墓道,努力寻找破局的法子。陶俑数量太多,硬打根本杀不完,俑身碎裂依旧能靠着机括动作,想要停下这整支兵俑大阵,只能寻到整套机关的总枢。
湖面小船之上,齐铁嘴手中铜钱再度落地,卦象一变,眼中灵光一闪。
“找到了!机关总枢,在墓道中段,左侧第三尊陶俑底座之下!”齐铁嘴猛地抬眼,“所有俑的传动连杆全部汇聚在那一处地底,砸断总枢,整条甬道的机关便会彻底停摆!”
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通讯断绝,岸上的讯息根本送不到地宫里面。
齐铁嘴抬眼望向吴老狗,当即有了决断:“寻常声音传不进隔水地宫,但是震荡可以。取船上的爆破震雷,低当量,不用炸开墓门,只靠着冲击波,隔着湖底岩层给他们传递信号。三下重震,代表左三底座,让他们循着震动方位,去寻总枢。”
吴老狗立刻应声,迅速翻找出低当量的震雷,做好防水包裹。三哥亲自上前,配合吴老狗,将震雷绑附在重铅坠之上,顺着绳索缓缓下放,精准落至墓门外侧对应的湖底岩层。
“准备,三次间隔起爆!”
“轰隆——!”
第一声低沉的闷响自水底传来,整面湖水微微震颤。
地宫之内,正被陶俑围攻的老陈等人脚下猛地一晃。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停下手上的格挡。
“水下传来震动?是岸上给我们的讯号!”老陈心头一动,常年混迹行当,他立刻明白,齐八爷定然算出了破局关键点,正在用水底震荡传递消息。
“轰隆——!”
第二声震动响起。
“轰隆——!”
第三声。
三下震动接连传来,节奏分明。老陈目光飞快扫过墓道两侧林立的陶俑,心中电光一闪:三下,左,第三尊!
“是左侧第三尊陶俑!机关总枢在它底座!”老陈立刻高声呼喊,“弟兄们,合力开辟一条通路,往左边第三尊陶俑那边冲!”
众人瞬间士气大振,咬紧牙关,拼死向外突围,短刃齐挥,硬生生逼退挡在前路的数具陶俑,向着目标位置猛冲。
最左侧第三尊高大陶俑依旧不停抬矛刺击,一名弟兄纵身一跃,矮身闪过矛尖,一刀狠狠劈向陶俑与地面相接的底座缝隙。
“咔嚓!”
底座之下连接所有兵俑的木质传动主杆应声断裂。
一瞬间,正在不断冲锋、刺击的千百尊机关陶俑,动作齐齐一僵。
此起彼伏的矛刺、踏步动作骤然停下,所有陶俑定格在原地,维持着进攻的姿态,再也不动分毫。
整条墓道,刹那重归死寂。
众人扶着膝盖大口喘息,浑身大汗淋漓,身上遍布磕碰划伤,看着两侧密密麻麻、一动不动的兵俑,仍旧心有余悸。
老陈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墓道深处。
兵俑大阵已破,横亘在众人面前的通路终于敞开。穿过漫长俑道,墓道尽头,一扇厚重华丽、雕刻水龙纹样的主墓室石门,静静矗立在黑暗之中。
对讲机依旧没有信号,可所有人心里清楚,轮椅上的齐八爷,隔着整片湖水,再一次救了他们的性命。
老陈抬手示意众人休整片刻,低声开口:“兵俑守墓道,那主墓室里面,便是兰山湖宋代大墓的核心。小心,越靠近主棺,凶险只会更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