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谢希捂着额头,哼唧着从床上坐起,她靠着床头栏杆,不轻不重地揉着太阳穴。
却待她眯着眼,准备下床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自己身边躺了个人!
吓得她头也不晕了,浑身也不难受了,只撸起袖子就跳下床去。
然后看着满屋子的大红色发愣。
记忆像一张被撕碎的稿纸,只剩下几片断断续续的画面,烛火、一双桃花眼还有大红色袍子……
不好!
谢希第一反应检查自己的外袍,发现除了领口有些歪,衣袖有些凌乱之外,貌似并无其他变化……
等等!
我腰带呢!
我鞋子呢!
谢希捂着空空如也的腹部,在心中呐喊。
她再准备仔细检查自己的束胸等一众内裳时,床上原先躺着的那人竟从大红的喜被下伸出一截脆藕似的玉臂,虚虚抱着那床被子,慢慢坐起身。
谢希:!
不是!我没那玩意我还能把人办了?
看着床下那人一副不可置信的呆愣模样,苏挽挽悄悄露出藏在底下的腰带。
谢希:……666腰带自己跑人家身下去了……
“将……将军,你起了?”苏挽挽脸上适时染上一抹嫣红,在抱着被子缩到床榻角落的时候,苏挽挽那雪白的香肩竟不知何时悄悄裸露在谢希眼前。
谢希心中一颤,赶忙转过身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因为太过紧张,谢希后颈绒毛倒竖,白皙的脸庞上晕着一层淡粉。她下意识拿冰凉的手背去贴自己侧脸,嘟囔着:“昨日的酒竟这般烈。”
“将军……可是,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明明是咄咄逼人的文字,但在苏挽挽一番哽咽、低泣下,竟让人心疼不已。
谢希此刻真想抽自己一巴掌。她真是一个渣男啊!—?啊?
不是……,怎么只有结果,过程呢?
她怎么一点春香暖帐的印象都没有?
况且她还缺了那二两肉,怎么会成事?
拿手指吗?
谢希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圆润的指头,嗯,闻了闻!应该没有?
呼,吓死了。
“将军……”苏挽挽低声道,声音里含着无限委屈。
这下给谢希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本来她就自觉对苏挽挽有所欺骗,内心难安,这下也是咬着牙,硬着头皮认下了这桩事。
“挽挽,你先好好休息。”谢希心乱如麻,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冷静一下。
她说着,抬脚欲往外面走。
身后那道如天籁般的声音硬生生止住了她的步子。
“将军~”苏挽挽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小猫爪子,不紧不慢地在谢希的心口上挠了一下。
以前谢希不懂为什么男的会喜欢女的。
现在她懂了。也难怪,之前自己手下的兵卒休沐一过,总喜欢念叨着自己的老婆孩子。
几个百夫长在篝火边大口吃肉,伴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馍馍,吃得满脸通红,油光满面。
“谢将军,可娶妻了?”
“未曾。”
“那将军碰过女人没有?”这些个糙汉也不顾忌那么多,只专心地打听这位屡战屡胜的镇北将军的私事。
谢希对此虽然不耐烦,但也知道在男子眼里,这些事是可以大大方方的拿出来分享的。
不少年轻的兵卒投入她的麾下,虽骁勇非常,却常把“女人”挂在嘴边,张口闭口都是自己的雄风……
谢希为了伪装成男子,倒不好为了这种事无故发怒,西祁积弊已久,贵族以豢养女宠为荣,上行下效,根源并不在这些士兵的口花花。
“那姑娘一撒娇,哥哥我骨头都酥了。”
……
谢希那时满心排斥,并对此不屑一顾。
都是一群喜欢夸大其词的兵卒子,旁人轻飘飘的一句竟也奉若圭臬,视若珍宝,反复提之。
她自认为定力不错,哪怕是十个百个男男女女在自己身边撒娇,她也能做到云淡风轻。
可现在……
原来之前不喜欢……是因为没有女人对自己撒娇。
……Σ(ŎдŎ|||)ノノ
不兑!她不懂!
她自己也是女子,何来喜欢?
谢希转过身,却仍不敢直视那双明澈的,满含柔情的眼睛。
是了,如今她是自己的妻……
在她眼里,自己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是她的夫。
“挽挽。我还有事……”此刻的谢希觉得自己特别像那种,得到了就无情抛弃的渣滓。
“你的腰带……不要了?”苏挽挽眉眼弯弯,右手拿起床上的黑腰带,举起。
谢希脚步一顿。
她又羞又臊地转过身,小口小口地快速呼吸,好叫脸上的燥热消退。她眼角的余光小心地避开床上的那片春光,只敢盯着苏挽挽举在半空中的那条腰带。原先绑在自己身上的腰带,此刻却乖巧安静地躺在苏挽挽的手心里。
黑的与白的相对,似乎隐喻着她跟苏挽挽二人。
一个满嘴谎言,一个满心期待。
为了替父亲伸冤,找出当年的真相。她如今,已经变得这番模样,甚至不惜连累一位女子的幸福?
谢希上前双手接过腰带,心中无限愧疚,更不敢与苏挽挽对视了,只匆匆忙忙撂下一句:“挽挽,在将军府你尽可随意。”便胡乱缠上腰带,出了门。
苏挽挽对谢希的这一反应倒有些惊讶,原以为这人当是个厚脸皮,自己未曾揭穿她的身份,她便仍装作没事人似的。
可眼下,这慌不择路、夺门而出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
……
将大红的喜袍换下,谢希随意挑了件玄色锦衣,搭配白腰带,墨色发冠。
待拾掇完毕,便去请苏挽挽一起用早膳。
不过,女子的梳妆本就要繁琐些。
谢希左右闲来无事,便吩咐小厮取来自己的佩剑。
长剑出鞘,谢希手腕一转,快速刺出,挟破空之声,似流星赶月。
桂花树的枝头像撒满了碎小的金子,此刻正迎着剑风洋洋洒下。
她眼含慈悲,脑中回忆起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从小,父亲和乳娘就教导自己,切不可因为一己私欲就伤害了他人。
她所愿,西祁再无战事,无动乱,无离别,最后才是替父亲查明真相……
可是,自己终究还是伤害了挽挽。
我——欺骗了她。
剑锋由凌厉转为平缓。
原本那漫天飞舞的桂花也沉沉落下,铺了满地。
最后,收势。
谢希将剑背在身后,少数桂花落在她的发丝中、肩膀上。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桂花,眼中满是自责和叩问。
“将军?”苏挽挽不知站在这里看了多久,她目光平静,眉毛轻挑,似在为谢希的这一落寞形象而惊讶。
苏挽挽穿着一身粉色的锦绣华服,头顶九翚四凤冠,冠上雕有九只美丽的翚鸟。尽显雍容华贵。
“夫人久等。”错误已经铸成,待到她查明当初的真相,便将一切坦白吧。
长剑归鞘,小厮上前接过谢希的剑,再垂着头退下。
谢希上前。
“将军,可是后悔了?”苏挽挽质问的眼神投来。
谢希摇头,轻声道:“只是……抱歉,对不起你。”
苏挽挽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笑意掩盖了一切。
“别抱歉,抱我,可好?”苏挽挽对此心知肚明,迟来的道歉是最廉价的,她倒要看看,若非自己查出来谢希是女人,她的好夫君打算什么时候坦白,还是……瞒一辈子?
谢希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笑容,顿时血液上涌,眼神开始飘忽躲闪,那点内疚愈演愈烈,甚至让她有一种想要就此全部坦白的冲动。
“好。”谢希下意识放柔了声音。
她抱起苏挽挽,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稳稳地护着自己怀里的人。
“将军!”
“嗯?”
“你还欠我一次交杯酒呢!”
“是还欠我们一次交杯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