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召国内。
“小姐,此番前往西祁,怕是艰难万分。”一旁的侍女穿着青色窄袖,外穿一件披帛。
“为了殿下将来有朝一日能够登临那个位置,我不得不去探探北韩和西祁的虚实。”一蓝衣女子亭亭立在院中,静看桂花落下。
……
接下来半个月,谢希总是早早先去巡视一圈周围皇庄,再是回府或者去听澜品茗。
而她留在府内,朝暮渐多,身影也愈发常见于内院之间。
每天清晨,天光刚透进窗棂,谢希就已在院中练剑。剑风飒飒,偶尔惊起檐下几只栖雀。
苏挽挽虽稍晚一点醒来,却坐到窗旁,半敞,正好能望见院中那道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清爽的晨风裹着桂花的甜,让人无比期待新的一天。
她好整以暇地看谢希练了会剑,发现这人专注着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有着别样的神情。那眉目间凝着一股沉静,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道微红的脸庞再镀上一层淡金,叫人瞧着,倒还真有些心神摇曳。
可惜,若是男子……不过,就算是女子,倒也可以收做玩物。如今,且先顺着她的心意吧!
苏挽挽不紧不慢地坐到铜镜前,夏末拿起梳子,一绺一绺地替她挽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碎的“稀疏”声,跟屋外的剑风声混在一起,竟意外地合拍。
夏末偷偷抬眼,瞧见镜中人眉眼慵懒,眼中有光,唇角弯着一道浅浅的弧,俨然一副春风满面的模样。
“公主,奴探查到镇北将军记忆过人,在临川城的时候,便可不靠堪舆图而熟知所有地貌。”早在和亲之前,苏挽挽便让夏末去找人打听有关谢希的情报,眼下,算是及时雨了。
苏挽挽眼尾的笑意骤然消散。
“那按照计划进行,至于……她,死生不论。”
……
待苏挽挽梳妆完毕,二人一齐享用早膳,谢希没有什么忌口,苏挽挽偏好一些清淡小食,所以桌上也多是迎合苏挽挽的一些时蔬。
用罢早饭,谢希却罕见地并没有出府,而是静静地在一旁等着苏挽挽。
“将军可有吩咐?”苏挽挽看着站在身旁的这人。
“不是说,想去试试射箭打马?”谢希问。
昨天苏挽挽是随口说了句想去骑射场去骑马射箭,没想到当事人都不在意的一句戏言,竟然会被谢希牢牢记住,并且付出行动。
不得不说,这种喜欢用行动证明一切的灵魂,让苏挽挽甘之如饴。
“这样会给将军惹来闲话的。”在北韩出过几位女帝,在平常风俗中对此的避讳远没有西祁严苛。
“你是我的……夫人,不用害怕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你只需尽可能的做你自己,随心所欲。而且,你首先是你自己,是北韩的如意公主,才是我的妻子。”言下之意是,你尽可去做你想做的事,她会兜底。
苏挽挽眸光微动,心中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良久,她才像下定了决心一般。
“好。”
……
京城郊外有一些专供贵族们取乐的骑射场所,里面涵盖了多种区域,可以说得上是户外大型娱乐场所了。
好在今日大部分的达官贵人都去赴王老太师的寿宴了。(王老太师就是第六章那个认出乾坤棋盘的老头。)
谢希着人备了份厚礼,本想着亲自去拜见一番,却被秦止拦下了。
“那老头向来讨厌我们这些武将,在他看来只要使些蛮力便可封妻荫子了。”秦止装作此前都未发生的模样,拉着谢希的手臂,二人站在将军府中的桂树下。
“嘶……之前看,不觉得啊?”谢希自然巴不得能和秦止回到之前那种无话不谈,互损互坑的状态。
真的好怀念当初在临川城的日子啊!
那时候赵将军还是临川城主将,谢希和秦止每每得了封赏或是打了胜仗便会在大街上游逛一番,俩人一手揣一壶清酒,到晚上偷偷爬到屋顶上数星星。
“今晚月色真美啊~”秦止拿了些软垫垫在身下,笑话,直接躺瓦片上不膈应人吗?
“嗯。”谢希傻乎乎地抱着空酒壶,要不是为了锻炼自己的酒量,她才不会这么无聊……嗝,大晚上跑屋顶上被蚊子咬呢。
“真希望,西祁再无战事,百姓安居乐业,幸福安康。”秦止也有些醉了,但她不肯让这般美好的夜晚就这么被浪费。
双眼贪婪地看向谢希。
“若你是北极星,我便是那北斗星,一直围着你,好不好?”秦止眸中倒印着星辰大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
“诶?居然睡着了吗?”
……
“此前并不觉得王老太师是这样的人啊?”谢希愣了会神,最后继续说。
甚至自己在一群文臣武将中并不受待见,还是王老太师第一个向自己点头回应。
“眼下朝中关于你的风言风语,诸如勾结北韩,不敬陛下,都是他散播出去的。”秦止对此嗤之以鼻,这种脸上笑嘻嘻,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既然秦止等一干武将都只是备了份礼送去,那谢希眼下也不好亲自去拜会王老太师了。
“喂,谢希!”秦止走到门口又转身叫她。
……
“怎么了?”谢希虚虚倚着桂花树,闻言答道。
“既然你已经娶了公主,也合该尊重她。”秦止表情古怪。
“?”
“你跟公主一直未曾圆房的事情可是在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秦止昂首挺胸,目光隐隐有些谴责。
“不是,你……你们都知道了?”不对啊?怎么一群人对自己的私事;了如指掌?
谢希陷入深深地怀疑当中,难道?将军府已经漏成筛子了?奸细遍地走?
秦止颇有些无语道:“这处宅院是何人赏赐你的,忘了?”
“我……”,谢希话音一凝。
“公主她从北韩远嫁西祁,在此地本就无依无靠,她只能靠你了,谢希。”
“你可能不在乎,也可能不知道外面都是怎么编排你们夫妻二人的……”
“怎么……编排的……”
……
也正因为今日是王老太师的寿宴,郊外的骑射场几乎是大片大片地空着,只零星有几个人在草场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草场上,谢希牵来秦止送的那匹黑马。
苏挽挽站在一旁,仰头看了一眼马背,眉心微蹙。
“太高了。”她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谢希:“我抱你上去,可以吗?”
苏挽挽有些新奇地看向面前替她牵着缰绳的这人,今天莫不是吃错药了?
“好啊!”苏挽挽眨眨眼,心中莫名期待。
谢希仔细屏住呼吸,转身走到苏挽挽身侧,弯腰,右手揽住她的腰,左手托住她的膝弯,稳稳将人打横抱起。
苏挽挽下意识攥住了谢希的衣襟,指尖泛红。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尾音在空中飘散。
“弄疼你了吗?”谢希嘴比脑子快,当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她整个人一下子就烫了起来,耳尖悄悄染上一抹橘红。
谢希不敢再看,她抱着苏挽挽走到侧边,将她稳稳地送上马背,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细心呵护某种稀世珍宝。
苏挽挽坐稳之后,低头看着谢希,眼睫颤了颤,那一瞬间翻飞的羽睫,似在掩盖内心的悸动。
谢希已经松开了手,仰头问她:“需要我扶着么?”
苏挽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的自豪与骄傲让她下意识伪装自己,但是……或许,也可以在她面前稍微脱掉一件盔甲呢?
“那我去牵着缰绳。”谢希说。
“嗯。”
谢希收回扶着马鞍上的手,转身去牵住前面的缰绳。
当那骨节分明、修洁如玉的手指跟黑色的缰绳缠在一起,白与黑交织,分明是清冷无情的外表,却显得格外……诱人。
苏挽挽虚虚攥着缰绳,看着那人牵着另一端缰绳,带着她和马儿一起去向更广阔的草场。
“挽挽不必紧张。”谢希许是看出马背上的苏挽挽有些不自然,待来到较为空旷的草地后,便送开缰绳,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停下,“驰驱之法,宜踞坐,不宜站坐;坐则腰活,立则肩僵。挽挽这般绷着,反而适得其反。”
苏挽挽咬着下唇,眼角余光在不经意间瞥了一下地面,她只觉得那草地离自己似乎格外的遥远,莫名有些头晕目眩。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按谢希说的放松,可腰还是绷得死紧,丝毫软不下来。
谢希站在马侧,瞧出苏挽挽身体的僵硬。
这很正常。第一次骑马的人大多都会这样,那马儿不比地面,兴许它一个响鼻再浑身一抖,就能把背上的主人给颠下来。
谢希歪头看她,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腰侧。
“这里,”她的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摁了两下,竟激起阵阵痒意。“相信我,别怕。马走起来后,挽挽的腰可放松些,就像风吹柳枝那样,自然就好。”
苏挽挽浑身一僵。那手指的热度透过几层衣衫,烫得她腰间的肌肤骤然紧缩,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将……将军……”苏挽挽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希对此浑然未觉,只以为她是单纯的怕骑马,便收回了手,转而去牵前头的缰绳,耐心道:“我们先慢慢骑一圈。挽挽踩稳马镫,身子稍稍前倾,便可。”
“身体……前……倾?”苏挽挽虽然还是很害怕,但莫名地,看着前面替自己牵马的谢希,她心中渐安。
“对。”谢希牵着马,开始缓步前行,“就是这样,不要害怕,我在这呢。”
黑马迈开步子,马背轻轻起伏。苏挽挽的身体随之摇晃,她下意识又想绷紧,却听见谢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有她在么……”苏挽挽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是,喜欢么?
苏挽挽看着谢希的背影,那人正一手牵着缰绳,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黑发在日光下泛着墨玉色的光泽。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日或许不该说出那句:死生不论。
但这只是一时的感动罢了,苏挽挽如此找补。她看惯了那些因为男子给予一点蝇头小利、嘘寒问暖就肯托付终生的戏码了。在许多男子看来,只要给女子一点恩惠,便能让其感动不已,甚至对其死心塌地。
她苏挽挽,绝不是这种拘泥于情情爱爱的女子!
一圈走完,谢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马背上的苏挽挽,:“挽挽感觉如何?”
苏挽挽抿了抿唇,如实道:“倒也不是很难。”
“那说明你有骑马的天赋,很棒!”谢希松开缰绳,走到她身侧,“要不要自己骑几圈?”
面对谢希毫不吝啬的夸赞,饶是见多识广的苏挽挽也不禁被太阳晒红了双颊。
“那我就再骑几圈,将军,你可得保护好我!”苏挽挽声音带了点俏皮,她冲谢希眨眨眼,整个人都灵动了不少。
……
“将军,皇庄出事了!”一专门负责守卫皇庄的侍卫火急火燎地跑来。
苏挽挽后扯缰绳,停下马。
谢希听完后,面上平静,叫人瞧不出表情。
“他们还敢来闹事?”没有具体说谁,但是侍卫和谢希二人都心知肚明。
“将军?”苏挽挽竟自己踩着马镫下了马,来到谢希身边,状似不解道。
“夫人,我有要事亟需处理,以后再陪你射箭,好不好?”谢希可没忘记自己的承诺,本想带苏挽挽再跑几圈就去箭场射箭的,今日怕是没有机会了。
有了谢希这一承诺,苏挽挽这才放下心来,不过她面上还是做出一副皱眉生气的模样。
“将军的事是大事,将军快去吧!”苏挽挽伸手推了推谢希的后背,谢希便不再多言,只向那名侍卫颔首,便三两步就翻身上马,随即扬长而去。
因着在郊外,并不用顾忌策马的场合,谢希骑着衔冰风驰电掣般消失在苏挽挽眼前。
侍卫向这位将军夫人抱拳行礼,随后也跟着去了。
苏挽挽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摇头轻嗤,好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