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希有些神色复杂地看向床上这人。
与自己一同坠崖的,保护自己的是她;在听澜茶楼烟火下谈笑风生的,在云霄山中与自己谈心的是她。
在大殿中说心悦于我的,是她;与自己成婚的,是她……
唐肆是她,苏挽挽也是她。
若她要害我,又岂会在当初坠崖之际救我?
若她当真心悦于我……
谢希突然想起 之前唐肆送的那副鸳鸯戏水图,此前,因为其跟挽挽团扇上的针织手法类似,便误以为唐肆另有所图。
可,唐肆就是苏挽挽,那她送的那副图……难道她早在那个时候,就想要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发现她的秘密么?
苏挽挽睫毛微动,而后不过须臾,榻上的人悠悠转醒。
苏挽挽睁开眼,正正对上谢希那双天人交战、晦涩神伤的眸子。
四目相对。
一人眼神疲惫,目露疑惑。
一人眸光沉沉,目隐千言。
“苏挽挽。”谢希听着自己冷漠道。
这个名字当着“唐肆”的面说出口,竟在无形之中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谢希原本想的是,她刚刚苏醒,身子孱弱,此事可以后再说。
但当她看见那双纯净的眸子时,心中却有一股无名火。
怒火将她最后一点理智烧尽。
她看着懵懂的那人,下意识的情绪外露。
“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谎言被拆穿之后,是伤心,是心灰意冷,是无可奈何。
因为,双方其实都有所隐瞒;只不过苏挽挽没有藏好她的秘密……
苏挽挽垂着眼,睫毛像蛾翅般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希,那双桃花眼里的慵懒和从容像是被风吹散的雾,一点一点悄然褪去,露出底下真实的情绪来。
苏挽挽艰难支起身子,再次望向谢希,粉唇轻启,似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公子你醒了?”守在外面的青禾听见了说话声,便主动推门而入。
谢希止了话头,眼神飘忽不定,怎么在这里就开始随口胡说了。
“抱歉,失陪。”谢希脸色平淡,好似方才那个失望到委屈的眼神,只是苏挽挽的一个错觉。
“将军!”苏挽挽现在脸上的气色好多了,她匆忙间叫住谢希,又飞快垂下眼眸,似不敢抬头与之对视。
“今天晚上,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苏挽挽说完,颤抖着倒吸了一口冷气,以借此平缓自己内心的不安。
谢希撇开目光,最终还是答了句:“好!”
……
待人走好,青禾仔细掩好门窗,这才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叩头请罪。
苏挽挽此刻虽然仍是虚弱,但眼神、气势都已截然不同。
她分明侧坐在床榻上,却好似一个能主宰一切的,睥睨万物的女王。
“奴罪该万死,不该将公主的秘密告诉将军。”青禾内心忐忑,先前主子让她送图,就提及,若谢将军亲自问她这副鸳鸯戏水图是何人所绣,只用说是听澜的主人——唐肆亲手织就。(只可惜谢希没问,而且直接找的唐肆。)
“倒不是这个,这件事你做得很好。”苏挽挽心中暗忖,她这身份本就不能直说,之前拐弯抹角的提示,居然都能让她曲解到另外一层意思上。
“我记得我回密室拿出图纸后,便晕了过去。”苏挽挽看着地上跪着的青禾。
眉心微蹙,难道是有先天喘疾的青禾回去把自己救出来的?
这不可能!青禾虽然习过武,但在喘疾发作的时候,会全身痉挛乏力,所以也就只有。
“是将军救我出来的,是吗?”苏挽挽心中早已有了答案,除了她,怕是没人会冒着滔天火海,不顾生死了。
谢希本就是这样的人,之前在郊外偶遇,便可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而今……
苏挽挽下意识摸着自己有些肿胀的唇。
“是的,公主。而且,方才也是将军给您渡的……气。”青禾浑身一震,是将军亲的你,不是我哇!公主!
“还是……她。”
苏挽挽忽地笑出声,语气轻快道:“果然。”
她伸出虚白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搓着双唇。也就只有谢希,在知道自己被骗了之后,还像小猫泄愤似的,不轻不重地虚咬上几口。
想到这,苏挽挽又浅笑出声,重现看向青禾的目光,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好在,图纸无恙。时间紧迫,机会只有一次!你喊个轿子,再叫几个侍女,扶我上轿,再回将军府。”苏挽挽朝青禾摆摆手,“去吧!”,青禾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站起身,火急火燎地出了门。
……
“主人,你为何要去救那如意公主?”文心关了门,不解问道。
“此前来西祁,我们都在佛前发过誓,不可徒增杀业。到时候累世报业加身,会五雷轰顶的。”宁冬将用过的银针拿出。
文心自然地接过那几根银针,将其浸泡在特制的溶液中。
“那图纸应当还在如意公主身上。”文心又取出干净的绢布,等待银针泡够时间,便取出,擦净。
“眼下,那镇北将军可是刚从房间出来,说不定……已经转移了。”宁冬给自己倒上一壶热茶,双手捧着凑到唇边,再细细地撮上一口,随即发出满足的喟叹。
“哦。”文心有些闷闷不乐,因为她知道貌似惹主人不开心了。
文心趁着宁冬转身的瞬间,偷偷抬眸窥探着主人的一举一动。
见主人没有主动找自己说话,面上虽然不显,但是心里早已哭唧唧了。
“呜呜呜,主人,我错了。”
“呜呜,主人,你不要不理我。”
“呜~”
……
等文心内心交战片刻后,她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主人……我错了。”
宁冬:歪头,疑惑。
“嗯?”
文心:……
……
晚风吹拂,桂树上仅存的桂花随风飘落,一切都是那么的静谧安然,唯有谢希一人,她心头翻涌着波澜,与这满院的安宁格格不入。
她心不静,因为另一个人的事,而紧紧地揪着。
她沉默、失望,想要揣度苏挽挽这么做的意图,却又忍不住地想起之前唐肆教育他人的一句话。
“人的愚昧,与性别无关,却与读书有关。公子既读了书,却不辨是非,不通情理,那公子自己,算不算愚昧?”
若是仅凭自己的揣测,便冤枉了挽挽,那她不是也成了一个不辨是非、不通情理的愚昧之人了?
“将军。”苏挽挽摆手让青禾下去。
她自己则脚步虚浮,踉跄着来到院中。
“伪装成听澜茶楼的东家唐肆,并非我本意。”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己话音刚落,面前那人原本冷若寒霜的神情似冰雪消融,柔和了不少。
谢希轻声地“嗯”了一下,以示回应。
“将军说女子惟辛。我却早在和亲之前,便被标好了价值,确定了结局。”苏挽挽自嘲地笑着,眼中苦涩有之,无奈有之。
“没有谁能够决定你自己的结局。”谢希看着她,纵然是有苦衷,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愿意为了私事,隐瞒不报。
“我自冷宫出生,生母不详。”苏挽挽喉头滚动,眼中无悲无喜,明明是讲述着自己的过往,却又好似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父皇视我如无物,我也不常见到他。宗亲欺侮我就如同喝水那般简单。”
谢希不再出声,认真地聆听着。
“就连这次来西祁和亲,我都没有选择。”她接住了一两朵浅黄的桂花,手心无力地握紧。
谢希自嘲地轻笑。果然,苏挽挽先前在大殿上说什么——“如意倾慕贵国的镇北将军久矣。”都是假的,不过是看在她自己无权无势,好做拿捏罢了。
“他们说,我受北韩百姓供养,承蒙皇室照拂;吃穿用度,无一不精,所以我合该是去西祁和亲的那个,合该……替北韩打听情报。”苏挽挽目光一黯,手掌微张,让那被捏碎的桂花掉落。
谢希听得出她的不甘。
“不过,我确实倾慕将军许久,百闻不如一见,将军的品行令我折服。”苏挽挽忽地扬起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
谢希下意识垂眸,躲开那道灼热的目光。
“你……,这是做什么。”谢希心头一紧,别扭道。
“虽然最终结果都是和亲,但,我至少能给自己选一个如意郎君,不是吗?”苏挽挽的双眸在这一瞬间光彩湛湛,比之月光,也不遑多让。
“但你为着北韩,化身为一家茶楼的东家,妄图窃取我西祁情报,此事我定要同陛下禀明。”谢希想到这,目光寒了寒。
“从我扮做唐肆的那一天起,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摆脱。我想早点与将军坦白一切,可我稍有动作,便是万劫不复。”苏挽挽说完后。便无奈地叹气。
是了,谢希想,当初在郊外偶遇唐肆的时候,她正被一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追杀。如今细细想来,一个茶楼东家为何会遭杀手追杀?
还有!那日进宫陪在皇后身边的,恐怕是她的侍女假扮的,故而这才心急如焚地说要去听澜!因为正主才刚刚随自己回城,就待在听澜!
“可是那些杀手?”谢希正色道。
但谢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既然挽挽说她早早就想坦白了,又为何在云霄山中的那日,迟迟不说?
“杀手是南山王派来的,真正让我做这些的,”苏挽挽偏头看向北方,似是下定了决心,咬牙说道:“是我父皇。”
?若是北韩的陛下让挽挽如此做,又为何要遣人来和亲?
“你估计也很惊讶吧?为何不是指使一些谍者来西祁,为何说好了和亲,却又安排公主打探机密……”
谢希眉心微蹙,在她看来,苏挽挽貌似已经破罐子破摔了,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挽挽这般,走投无路。
可她们明明才认识了几月,她便肯全心全意的相信自己?
“我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们……”苏挽挽偏过头去,悄悄揩去眼角的泪花。
谢希身躯一震,下意识想从怀中拿出帕子,可刚摸到胸口,便又垂下了手。
“若是败露,他们认为,这只是舍弃了一名不受宠的公主罢。”苏挽挽眼眶微红,鼻头轻耸。
谢希没见过她这样。在她心里,挽挽应当是尊贵的、优雅的,如高傲圣洁的白天鹅一般。
如此,倒还真是,我见犹怜。
“我知晓自己罪孽深重,便也从未向北韩传去任何消息。今日被细作偷来的堪舆图等一干图纸……”苏挽挽缓了缓,接着说。
“堪舆图?”谢希瞬间清醒过来,用审视的目光来判断苏挽挽话中的真假。
“将军还不信我么?”
“不是。”谢希下意识就想要否认,她眨眨眼,脸上严肃的神情也稍稍和缓了些。
“我已是你的妻。我是真心,真的喜欢将军,同将军相处的这半个月,也是时时欢喜的。”苏挽挽说完,楚楚地看向谢希,那双明眸中掺杂了许多,有忐忑、决绝,隐隐还有一丝……期待。
“将军,这是图纸。”苏挽挽从袖口中拿出两张泛黄的,折叠好了的图纸出来。
要说那是堪舆图,谢希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不过,我也无法确认这些图纸的真假。”苏挽挽补了一句。
听了这话,谢希原本只是接过了两张图纸,便顺势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确实……不是。
……
西祁在新梧之北,其山多险峻,其河水多湍急,因而多天险要塞。
而这张图纸上的疆域,平原居多,归属不明,但绝不是西祁的堪舆图。、
看到这,谢希这才松了口气,若这张图纸是假的,那么挽挽便并无多大过错了。
那另一张应当也是假的。
谢希松下心防,接着,她展开了第二张图纸,上面仍是一副疆域图,连具体的城邦村落,洞穴水系,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这是!”谢希看见了左上角江希城,以及不远处的寒山关。
寒山关南北群山环抱,西侧不远处就是江希城!
再仔细一看,图纸东北处不正是临川城么!
谢希只粗略扫一眼,便已完全记住了整张堪舆图上的内容。
等等……
……
谢希猛地合上图纸,这张是真的!
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挽挽。
偏偏苏挽挽此时还是一副极其内疚,却又毫无察觉的模样。
……
怎么感觉自己成共犯了……,居然把西祁的堪舆图记在脑子里面……
老毛病犯了,看见什么宝贝都想着先记住。
“这个是真的堪舆图,另一个是假的。”(虽然假的也记住了……)谢希将这幅真的妥帖折好,拿在手上。
“明日,我会将这两张图纸,连同奏折,一起呈交上去。”她不能包庇他人,哪怕是妻子,也不行。
“不过,”谢希话音一转,难得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求情。”因为你是我的妻。
因着这句,苏挽挽心中微微发甜。
她咬唇浅笑道:“将军可知,那糕点为何取名朝暮?”
“为何?”
“因为,朝暮为尔。”只因为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