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将已死，但临死前将二十五年前的战报机要埋在了一处院落。”秦止是第一次见着谢希这番打扮，发冠被高马尾取而代之；平日里非黑即白的穿搭变成一袭红装。

但要说她整个人变化最大的地方，要数那双时刻含笑的眼眸。

从前的镇北将军，眸底深沉，似藏着无限心事；而今的临川县主，春风拂面，可谓鲜衣怒马，肆意洒脱。

原来，仇恨真的只是累赘。秘密是加诸自身的束缚。欺骗是镌刻于魂魄上的伤痕。

原来，她就是与自己曾定下娃娃亲的唐岑之女——谢希，是当初在大殿上，学着大人模样规规矩矩跪坐着，懵懂而好奇地盯着桌上摆的果盘的谢希；是一吃东西，那软乎乎、带着点婴儿肥的腮帮就悄悄鼓起的谢希。

是五年来，与她一起并肩作战，守卫临川城的谢希。

是……

“我已知晓，多谢你了。”谢希翻身上马，回眸笑道。

一路……保重。

从此以后，她秦止与谢希，便将形同陌路了。

秦止看向谢希骑着马儿去向不远处的雪白的马车边。

看着马车里的那人撩开帘子，二人言笑晏晏，相知相许的模样。

原来……女子与女子之间，竟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

取到战报机要，几乎没费吹灰之力。

谢希将严密包裹在厚重布匹中的战报取出，徐徐展开。

元和十年。

寒山关的辅国大将军谢江接到函谷关传来的密报。

信中言函谷关遭匈奴人围攻，亟需支援。

辅国大将军领兵两万前去支援，在城外三十里处遭到二十万匈奴人埋伏。

以身殉国……

李新：绝笔。

后面还有专属于参军的印章。

李新是跟随她父亲前去支援函谷关的参军，专门负责记录真实的战况，向帝王递交军机文书。

可，当这么重要的证据握在她的手中，谢希却隐隐有些心慌。

想当初，李昊将军在西安城外可是遭到了数十人的追杀，碰巧遇见了自己，才得以幸存。

而今证据就在一家农家小院里，现在在她的手里，竟也如此……风平浪静？

这一切，就好像有一双无形大手，暗地里操控着一切，推动着一切。

还是说，那个陷害父亲的人，并不在乎这一证据被自己拿到？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临朝，夙夜以思，唯在褒忠恤冤，以正纲纪。

元和十年，寒山关之变，辅国大将军谢江以通敌之罪见诬，阖朝称快，朕初闻之，痛彻心腑，然以伪证昭昭，未及详察，遂使忠良蒙尘，英魂饮恨。然十四年来，边关父老犹念谢将军之德，军中旧卒每言及此，未尝不掩涕太息。朕心疑之，遣使密查，终得当年参军李新临死所藏战报，始知元和十年之事，实为匈奴与朝中奸佞内外勾结，诈称求援，诱谢江出关，伏兵围杀。谢江所部血战数日，力竭被擒，至死不降，终殉国于匈奴之手。奸佞惧其忠烈，伪造通敌书信，嫁祸于江，以掩其叛。

朕览奏章，震悼累日。以朕之不明，使忠臣衔冤于九泉，使烈士蒙垢于后世，朕之过也。追思往事，痛何可言！

咨尔故辅国大将军谢江，忠武英烈，志节孤高。镇守寒山十有余年，匈奴丧胆，边民安康。一朝遭谗，身死异域，而精忠不泯，终有昭雪之日。今特追复其原官，加赠太傅，谥曰“忠武”。其灵位配享太庙，入祀忠烈祠。所有家产，悉数发还，录用子孙。

谢江之女谢希，女扮男装，隐姓埋名，屡立战功，忠孝可嘉。虽干国法，实出孝心。着即赦其欺君之罪，封临川郡主，食邑千户，赐黄金千两，绢帛五百匹。

於戏！以昭忠烈，以儆奸回。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谢希跪在大殿中，听着太监高声念完自己求来的圣旨，十数年来的仇恨，在一朝之间刷清。

大理寺一干人等负责追查内奸，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查出当初李昊的副将和自己父亲的副将通敌卖国一事……

大仇得报，家父平反。

所求所愿一朝满足，余下，便是无尽的空虚和叩问。

谢希未管朝中大臣是如何因着她女子的身份指指点点，参奏弹劾的。

她只浑浑噩噩地跪在殿中，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的圣旨。

未发一言。

待到早朝毕，秦止率先来到她面前。

像是日常同僚那般，客套生疏地道了句：“恭喜！令尊泉下有知，当为郡主自豪。”

原本舌尖上的“当可瞑目”，在窥见谢希那双麻木无神的瞳孔时，悄悄换了个说法。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已经很优秀了！

所以，不要止步，不要消沉。

谢希垂下眼睑，睫毛在眼底留下深色的影。

“多谢你的宽慰，我无事。”谢希心中杂乱无章，思绪纷飞，却不足为外人道也。

“既如此，我便先走了。”秦止对谢希在了解不过了，知道她没有想要多谈的意思，便理智的止住了念头，匆匆说道。

“嗯。”谢希仍捧着那道圣旨，心思已然飞远。

秦止转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最后也只余一抹苦涩的牵强的笑。

秦止啊秦止，你便是如此的卑贱。

每每都要上赶着送去自己的真心，如阴沟里的老鼠，渴求着白云间的天鹅。

怎就这般……可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