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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阶下囚徒

“什么?你要归隐?”秦止下意识捏紧了雕花的杯盏。


陛下不是给了谢希兵权,甚至还让她代行镇北将军之职,镇守临川城吗?


若她归隐,那临川城怎么办?自己……又怎么办?


但当她窥见谢希那不时瞟向对面桌上的目光时,顿时心中了然。


“是的。”谢希坦然笑道。


“因为她么……”秦止看向对面桌上那戴着面纱的女子,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不,是我自己的原因。”谢希不再多说,此刻的她对挽挽满心怜惜,并痛恨着自己的无能。


这一月以来,西安城中关于苏挽挽的风言风语是越演越烈。


世俗的言论碍于谢希是西祁郡主,不好多加评议。但苏挽挽就不一样了,在不少西祁贵族看来,这不过是北韩用来讨好西祁的女子罢了。


苏挽挽的存在,在西祁贵族们的心中,恰是西祁国富民强的最好佐证!


上行下效,一位异国公主而已,在西祁还不是无权无势。


但其实不止是苏挽挽,谢希的名声也一落千丈。


民间虽不敢妄议皇室,但鄙夷一个人又何须单薄的语言?


游手好闲的地痞们编排着曾经保家卫国的郡主,暗自揣测着女扮男装的郡主在军营中会有多少相好。似是而非的低俗揣测甚至掩盖了谢希曾经的功绩。


她不再是值得歌颂的将军,而是满身绯闻的败类。


从英雄到世俗公敌,原来仅是一字之差,笔画所累。


人们开始只关注两名女子的私生活,调侃着,谈笑风生。


在他们眼里,关注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就拥有了与他人谈资的基础。


间接的,不少思想守旧固化的西祁百姓开始唾弃二人,认定二人是异类是会带来祸乱的灾星。


虽然不敢直接对权贵动手,但那些无声的、冷漠的、讥笑的。


甚至严重影响到了将军府内(郡主府邸)的采买。


文人墨客亦以二人为耻,羞于谈及女女苟合一事。(我只是模仿一下,并不是真的认为女生和女生之间的爱情是如此不堪。求勿骂!)


前几日,恰有一自诩清流的士子,意气风发地站在将军府门口,逮着二人怒骂了一通。


从最开始的有辱斯文,到最后的荡妇。


谢希可没惯着,吩咐家丁将人轰出三条街的距离还不够,转头就去了京兆府告状。


那士子此后便是无缘科考了。


可这杀鸡儆猴,非但没有遏制住这种恶意的行为,反而引起了“民愤”!


在西祁不少权贵的推波助澜、冷眼旁观下。


终于,先前那位无缘科举的士子,将一纸诉状告上了衙门。


数千百姓、流氓地痞齐聚京兆府门口。


诉状上详细罗列了谢希和苏挽挽二人的罪行:从不守女德到强抢民男,从搜刮民脂到通敌叛国。


字字句句,肺腑之言;理据充足,证人无数。


……


“臣自请解甲归田,辞去镇守临川城之职。”谢希跪在太和殿冰凉的砖面上,似是下定了决心。


武安帝神色淡淡,忽而瞥向站着的苏挽挽,冷漠开口道:“那如意公主呢?”


苏挽挽早早做好了准备,跟着跪在谢希身后,叩拜道:“我与郡主虽皆为女子,但两国婚盟,三书六礼,已然拜堂成亲。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那便收捡好府中财物,部分充缴朝廷,以平民愤吧。”


……


自西祁和北韩停战以来,以临川城为首的几座交界城邦堪称是互市受益的最大香饽饽,这里面的油水,兵权都举重若轻,引得西祁世家贵族们垂涎不已。


而今谢希一走,临川城很快便由一位世家子弟统率。


……


“只是为了我,你就这般舍得?”苏挽挽双手捧着一杯碧青色的茶盏,盏中热茶馨香,茶香四溢。


谢希双手接过苏挽挽递来的热茶,坦率道:“是为了我们,挽挽是我的妻,我……是挽挽的妻,不分你我。”


“是为了我们。”谢希双手接过苏挽挽递来的热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挽挽是我的妻,我护着你,天经地义。”


谢希顿了顿,低头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也放轻了些。


“况且,那些功名、兵权、封赏,并非我所愿。我当初从军,是为了给父亲翻案。如今,这些东西留着也无用。倒不如……”她抬眸浅笑,话音一转“换一个你。”


“那你就不后悔?”苏挽挽垂眸问道。


“后悔什么?”茶水温凉,谢希浅浅饮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却有着别样的绵长,“比起这些,在我心里,你更重要。”


谢希放下茶盏,主动伸手握住苏挽挽的手,二人十指相扣。


谢希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忽然轻松了些:“况且,归隐也算是一桩美事。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春去踏青,夏去游湖,秋去赏月,冬去观雪。不好么?”


苏挽挽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无奈道。


“届时,我可以教你怎么捏泥塑。”


“真的?”


“嗯。”


“挽挽你还会捏泥人哇?”


“嗯。”


“那可以捏一个我么?”


“……”


二人坐在窗前,交谈着未来之事,谈笑声吹过檐下的风铃,清脆得如此美好。


……


元和二十四年,腊月初五,距新春尚有二十五日。


上了马车,原先盘踞于将军府门口的车队便浩浩荡荡地启程了。


二人准备前往临川城附近的山林中隐居,但这并不意味着二人就要回归原始。所谓外力,合理利用叫乘势;被外力左右,是为无能。


……


今日便可到临川城歇脚,但许是在二十来日的舟车劳顿下,谢希罕见地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


“我……我睡一会,挽挽。”谢希只感觉到排山倒海的困意向她席卷而来。


“睡吧,等到了那,我会叫醒你的。”苏挽挽面无表情地看向侧靠着自己肩膀的谢希,接着,她勾着唇,眼眸中满是侵略的、不屑的笑意。


……


腊月二十九。


夜阑星稀,晨曦半露。在这无尽寒冷的凌冬,此刻北韩的上阳城主街上,却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在晨光刚刚爬上城墙,城门口就迎来了一辆雪白、华贵的马车。街巷里不少孩童好奇地探出小脑袋,稀奇地发出“啧啧”的赞叹。


巷口刚出炉的肉包子冒着腾腾热气,引得数人停驻。


与西祁京城的街头不同,北韩的京城上阳却多了些——女人。


她们在摊位后面帮着张罗货物,在摊前迎来送往。


诚然,许是因为北韩的历史缘故,但其在对女子的重视程度上,是西祁远不能及的。


……


雨水从石壁的缝隙中渗进来,一滴滴地落在凹凸不平、发黑发霉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似能亘古不变的“嗒嗒”声。


铁栅门上的锁孔锈迹斑斑,栅栏间隐约透过一缕暗光。


而这间牢房角落里的矮床上铺着三两茅草,草中间隙,夹杂着几颗拇指大小的碎石,潮湿的腐臭味混着铁锈的腥气,密密地糊在谢希的鼻腔中。


谢希仰躺在这些枯黄的茅草床上,深黑色的铁链也散在茅草上,牢牢束缚着她的双手,令其不得舒展。


而她脚踝上还框着一副“釱”(加重型的脚链),其外形如两片半圆合扣,但咬合处没有锁眼,只有两处铆死的铁栓。整副“釱”重约六斤,足以令普通重犯备受折磨。


混乱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钻进谢希的鼻孔中。


潜意识里,谢希恍惚间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冬日。


……


乳娘……乳娘额头烧得好烫。


小谢希抿紧嘴巴,求助似地看向周遭疲惫的人们。


“求求你,救救我乳娘。”她抱住一个长相老实敦厚的男子的腿,恳求道。


那原本的老实人模样,瞬间异变成了一张邪恶的面具,嘴中的话有如妖怪低语索命:“滚开点,待会老子饿了第一个把你煮了吃掉!”


人……要吃……我?


我……是……什么?


随即男子的大手一把扣住小谢希的脖子,将其提溜起来。


强烈的窒息感和眩晕感令小谢希两眼发晕,她的小手死死地抠着男人的大手,却难以撼动分毫。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再度涌上心头……


经此噩梦,她终于惊醒。


但首先,便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


绵软无力的身体,让她连翻身站起,都做不到。她感受着好似被抽干力量的四肢,第一次有了一丝错愕。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急促地呼吸声,在昏暗的牢房中突兀地响起。


这是哪?


挽挽呢?


她想要翻身坐起,却忽视了双脚上的镣铐,突然的重量令她重心不稳,整个人从草床上滚落,在夜中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现下,她借着牢房墙壁上那小小的通风口射进来的月光,和牢房外面隐隐绰绰的微光,得以看清了牢房的全貌。


牢房?


“呵……”一道极细微的声音从墙壁的另一侧传来,但还是被谢希捕捉到了。


“什么人?”谢希艰难地靠着草床,坐好。


“还是西祁人。”苍老的声音在隔着一个石墙下,有些模糊不清。


“什么?”谢希将手腕上的链条抱起,放到自己膝上。


“好久不见西祁人了。”那道声音似在感慨。


哪怕谢希再怎么不明白,心中也有了荒谬的猜测。


“这里是哪儿?”她听着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口音,越发急躁了起来。


墙的那边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北韩,上阳。”当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在脑海中炸响。


“北……韩?”谢希不可置信地跟着念道。


“怎么会呢?我不是在临川吗?”谢希目瞪口呆地看向手腕上的镣铐。


她原以为是武安帝将她囚于牢中,而今看来,却是另有其人。


可……她也未曾得罪过北韩的人啊?


那挽挽呢?


眼下,她被囚于此地,那挽挽没事吧?她的父皇是那么的不重视她,她会不会受了欺负?


不过,北韩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混入临川城,将她绑来的?


“公主要的就是这个人,把她带出去审讯!”铁栅外忽而来了两位穿黑衣的狱吏,他们指着谢希所在的位置,毫不避讳道。


公主……?


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那两名狱吏一左一右来到谢希身边,正准备伸手搀住其肩膀,却被谢希冷言拒绝。


“不用,我自己会走。”谢希强撑着站起,脚步虚浮,浑身乏力,似是中了什么毒。


借此,谢希得以一窥隔壁牢房的老人。


满头灰发,胡子拉渣,若不是那双无机质的眼睛反射着清亮的光,恐怕会以为这是位行将就木的老头。


匆匆一瞥,谢希便被推着向前。


邢房。


两个狱吏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拖到邢杠之下。那根刑杠悬在半空,乌沉发黑,似是常年被血汗浸润。


谢希没有挣扎。她早已学会不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力气。手腕被举过头顶,原先手腕上的锁环竟然隐着一道锁扣。


随着“咔”地一道脆响,谢希双手被上方的刑杠拉着,整个人瞬间悬空,脚尖也只是堪堪触地。


这让她全身的重量全系于双手手腕,锁环的边缘硌着她的骨头,接着是肿胀的痛感,越渐充血的手掌和麻木的钝痛。


“行了,下去吧。”


但比起这道声音,其他加诸于她肉体上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挽……挽。”真的是你。


数日来身体的异样,北韩上阳的牢房,狱吏口中的公主。


若这天底下能有谁能做到这件事,便也只有她的夫人了。


“为什么?”谢希牙关紧咬,牙齿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怎么跟话本里的痴情人一样,毫无感情。”苏挽挽随手一撩鬓边的碎发,眼中满是嘲弄。


“为什么?”谢希鼻头发酸,嘴唇上下翕动着,但最后,还是只问了这么一句。


“实话跟你说吧,跟你*的每一天,都让我觉得恶心透顶。”苏挽挽唇角轻勾,像是情人低语般呢喃。


“什么?”谢希不可思议地看向对面这个极其熟悉而又十分陌生的女子。


“我的意思是说——,你真恶心。”似是诧异于谢希的逃避反应,苏挽挽来到谢希面前,嗤笑道。


被吊在刑杆上的谢希呼吸急促,面无血色道:“那你为何要说喜欢我,又为何要……嫁与我?”


“废话少说,现在,你把西祁堪舆图画出来,我便放你走,如何?”苏挽挽不耐烦地转身。


谢希原本黯然神伤的眸子,瞬间冷厉地射向苏挽挽的脖颈。


“不可能。”谢希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情。可能伤心欲绝有之,可能幡然醒悟有之,也可能是冷静到了麻木。


她确实深深地爱着眼前的这个女子,曾无数次为她痴迷。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要背弃自己的信念!


“哦?”苏挽挽对这一回答貌似并不意外。


这几月的相处时间,让她太了解这位西祁曾经的镇北将军了。


可惜的是,这几月的时间,却有人被假象所惑,沉浸在温柔乡里。


她看似漫不经心地将一把烙铁,从烧得正旺的火架子上拿出。


“若将军不愿,我也有的是法子,让将军开口。”那铁头烧得通红,其上方的空间似被热气扭曲。


“做梦。”饶是谢希,也来了三分火气。


既然觉得她恶心,又为何要同她亲密;既然觉得两个女子之间的事是肮脏的的,又为何不拒绝?


烧红的烙铁逼近她的身体,谢希甚至能闻到那种烤焦的木炭味。


……


“啊——!”谢希双手青筋根根暴起,原先以她的武功,这些链条以及上方的刑杆,是绝对限制不了她的行动的。


而今……


骨髓里叫嚣着酸疼,烧焦羽毛混杂着皮肉被烤糊的异味冲击着她的鼻腔。


因为胸口上灼热的痛感,细细密密如蚂蚁啃食般地煎熬,令她的眼眶中蓄满了生理泪水。


随着烙铁离开肌肤表面,谢希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额间冒出层密的热汗。


手指因为紧攥着锁链而发白发青,手腕处也被勒出深红的痕迹。


“疼吗?”苏挽挽将烙铁重新丢回火架中,极尽温柔缱绻地来了一句。


谢希强行昂起头,泪水却还是决堤。


酸涩、苦闷的泪水从她下颌滴落,却被一张莹白如玉的手掌接住。


“哭了?”苏挽挽抬手轻抚刑架上那人的侧脸。


“别哭。”苏挽挽忽而主动踮起脚,凑近了些。


一人眼中噙满盈盈泪水,却嘴唇发白。


一人眼含笑意温顺自然,却双唇烈焰。


“这只是个开始,谢朝。”


……


谢希被狱吏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扔回了原先的牢房。


她砸倒在茅草中,右胸口上刺烧的疼,让她不敢大口呼吸。


因为在呼吸间,她能嗅闻到自己皮肉炸开、烧焦烤糊的臭味。


“回来了?”隔壁的老人又开始絮絮叨叨。


“看你状态不是很好,他们对你用了什么刑么?”老人打了个哈欠,似乎谈论这些就是他消遣的乐趣。


谢希咬紧后槽牙,过了好一会,才让身体不再因为剧痛发颤发抖。


“没……没什么。”只是在回话之际,她难免想到了那久久盘旋于脑中的画面。


……


苏挽挽右手捻起那把烙铁,左手却似冰凉如玉,耐心地替她解开上衫的扣子。


“印在这里……还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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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公主囚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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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公主囚禁后

作者: 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