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希也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西祁年前的景象。
“有位……自视甚高的将军,虽守卫了临川城,但此后,却销声匿迹,淡出人外。”
想她食君之禄,受西祁百姓供奉,却抛弃责任,自私地去追求一份狭隘的情感。
老人心下了然,却不戳破。
“那位将军姓甚名谁?能在数十万北韩大军下守住临川,其功不可没。”老人很快捕捉到了关键点,并给予肯定。
“谢朝。”谢希说完,便阖上双眼,任由自己的意识沉于黑暗之中。
“若老夫是那位谢朝将军的拥趸,那老夫一定是顶顶敬佩他的。”老人看着石墙,发自肺腑地说道。
“若是将军此刻正身处低谷,老夫也想给出一句安慰,或是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若是那位将军,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呢?”谢希明知道对方不过是安慰自己,却还是想要找寻一个答案。
老人是西祁人,是否就说明,还有家人是相信她的?
老人难得露出一抹轻松的笑。
他道:“那位将军可有草菅人命,不顾西祁律法?”
谢希答:“并未。”
“那他可是毫无作为,欺上瞒下?”
“并无。”
“最后,这位将军,是否受人敬仰,军民爱戴?”
“可能?”谢希不知道自己的做法究竟对不对,也不知道世人具体是如何看待她的。
“你看,你连他人心中所思所想都能知晓大概,那他在无数百姓、士卒心中,就绝不止所表露出来的这些。”在老人言之凿凿地分析下,谢希捂着手臂上发疮流脓的伤口,忽而觉得自己也许算得上一位好将军。
“听你的声音,老夫的女儿,当与你年岁相仿。”老人从草床下拿出一只用茅草编扎的小娃娃。
谢希沉默不语,贸然接话可能会更伤老人的心。
“如果她如你这般大,说不定嫁了一个如意郎君,生的孙女,也当同她一般,玉雪可爱。”老人满是老茧的手指轻柔地拍了拍小娃娃歪歪扭扭的丸子头。
老人将草娃娃抱在怀中,絮絮叨叨地继续说:“孙女会过来抱着我的腿,软软糯糯地叫着:'外祖,外祖!'”
谢希垂下头,战争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让无数人天人永隔,所以,她无比厌恶战争。
战争不该是向上晋升的理由,不该是镀金镶边的工具。
它是残酷的,冷漠的,令人窒息的灾难。
“若是有法子助你脱离苦海,可愿?”老人的话让谢希原先萎靡的精神为之一振。
“当然,若能离开,”谢希刻意凑近了石墙细声说。“自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使得的。”
……
北韩,仲通三十七年,廿月初一。
这天,谢希被两个狱卒丢回了牢房。
今日来审讯她的官员眼见毫无进展,便动用了刑罚,沾了盐水的血鞭撩到了她的侧脸,眼下正火辣辣地疼,腥红的攀上她的脖颈,顺着肌肤的纹理一寸一寸地浸透。
“突闻噩耗,夙夜难寐,我原想守护西祁,守护你,是我没用,连累了你。”老人道。
谢希也只是偏头细听,未发一言,这几日隔壁的老人总是重复着这句话。
谢希也能理解,毕竟是丧子之痛嘛,亲人两隔,希望渺茫。
不过……今日好像有些不同。
老人哆嗦着又说了一遍:“突闻噩耗……夙……夙夜难寐,父亲原想守护西祁,守护着你,可是父亲无用,连累了你。”
就好像,老人的女儿就在他眼前,想求得一个解释般发出质询。
于是,她偏过头去瞧铁栅外面的景象。
莹莹烛火下,地上却有一人倒影。
接着,附近传来两道重物落地的扑通声。
谢希所在的牢门被人用钥匙打开,半敞。
“他伤势很重,便带他走吧。”老人的声音沧桑而雄浑。
原先站在门口,看着谢希发愣的黑衣人当即不再犹豫,三两步来到草床前,半跪,弓背,好叫谢希爬上。
“多谢。”谢希轻哼一声,整个人都挂在了这名男子的背上。
既出牢房,原先走过几十遍的过廊却是黑漆漆一片。
隔壁的牢门还是锁着的。
“慢着!老人家,您不一起走吗?”谢希心中隐隐有着不详的预感,浓重的,强烈的不安驱使着她,莫名的心悸叫她牙关轻颤。
“老夫五年前受了刖刑,寻常日子站着走会倒还可行,却绝不可随着你们一起逃亡了。”老人的声音似有一丝解脱。
“那你放我下来,去背你的主子。”谢希感受到那人脊背的僵硬,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友不可。”老人道,他似是早已料到谢希会这般说,便严声制止。
“老夫知你是镇北将军,遭小人陷害才沦落至此。相比老夫,你身强体壮,更有逃脱的可能。”老人强撑着站起,扶着石墙一点,一点地摸索到铁栅前,满是皱纹的双手紧紧抓住门口的铁栅。
“而今我老眼昏花,看不清你们了。救我出去也是无用,你们还是快走吧!”老人催促道。
“可是您,您……”谢希从来都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老人一个多月的陪伴、安慰,如今又助她逃狱,她怎能苟且偷生?
“快走吧!春水,你带他走!”老人脸庞卡在铁栅缝隙,大声呵道。
春水得了命令,背稳谢希,三两步消失在了过廊尽头。
当二人从狗洞中爬出,身后的地牢里突兀地传来一道震天巨响。
飞沙走石,泥沙飞溅,地动山摇。
“老人家!”谢希低呼出声,正欲回头,却被春水强行拉住。
面对着春水冷静的面孔,谢希也压下喉间的苦涩,终是任由春水背着自己,没再回头。
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眼下的北韩主街上车水马龙,张灯结彩。
谢希在被春水扶上马车的瞬间,听到附近的百姓讨论着帝王寿诞,便恍然发觉地牢中的岁月无常,昏暗了时间,模糊了记忆。
眼下人群虽有躁动,消息却还未传到城门口。
当车帘被春水撩起,谢希下意识捏紧拳头,身体紧绷。
但好在守门检查的士卒只匆匆扫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放二人出城了。
马车车轮咕噜噜的滚动着,谢希捂着心口,下意识向身后的北韩都城——上阳看去。
明明她应该对老人的离开感到难过,自责才对……
为何,感觉心口处,空落落的。
就好像所有情绪被剥离,被剔除,她感觉到自己正出奇地冷静。
“您长得很像一个人。”在外面驱策马匹的春水沙哑道。
“什么?”谢希心头一跳,不安的情绪开始出现,越演越烈。
“您真的不认识将军么?”春水听着车厢里疑惑的声音。
他明明知道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又怎会是亲属呢?
“他是西祁的将军?”谢希怔愣着,下意识问道。
“寒山关,辅国大将军,谢江。”
从春水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
谢希瞳孔急剧收缩,在听到谢江的瞬间,便猛地抬起头。
鼻头发酸,眼眶湿润。
“他……他是我父亲——?”原本被封锁的情绪霎时冲破了人体的情感自卫系统。
因为过于激动,谢希手脚发麻,随着一次颠簸,跪趴在车厢冰冷的厢面上。
春水听见了车厢里的话,以及重物砸地的声音。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却被谢希那带着点哭腔的颤声打住了念头。
“我是谢希……我是谢希啊!”谢希半张着嘴,全身发麻。
春水闻言也呼吸加重,忙再度问道。
“你是谢将军的女儿?”
“我,我以为父亲被匈奴人杀害了。”泪水落在她侧脸还未结痂的伤口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意。“这十几年来,我一直以为我没有父亲了。”
春水借袖口揩去眼角的泪花。
却不再接话了。
“他是,我的,父亲。”
“我原以为,我早就接受了,我以为我习惯了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死掉的偏偏是我的(重读)父亲?”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救我爹,那是我爹啊!”
“那是我爹,我的……”
到最后,车厢里也只剩谢希的细碎哽咽。
春水努力保持冷静,直到快要见到临川城的轮廓,这才低声道:“将军他,每年都有给你写信,刚刚地牢里,口述的是最后一封。”
“突闻噩耗……夙……夙夜难寐,父亲原想守护西祁,守护着你,可是父亲无用,连累了你。”
数日来,只隔着一堵石墙下,她听了太多太多遍。
有的饱含深情,有时语气急促颤抖,有时却一字未言,久久停顿。
春水将怀中十五封信件交到谢希手中,自己则继续驱车赶往临川城。
谢希此刻双腿发软,手指僵硬。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便将信纸凑近细看。
第一封:
“见字如晤,有没有想爹爹啊?”
……
第二封:
“希儿要健健康康地长大,吃饱饱,长高高,开心心!”
……
第三封:
“如果,希儿能收到这封信的话,就不要再等爹爹了哦!”
……
第十四封:
“希儿像爹爹,未来一定是女中豪杰,得觅如意郎君。”
第十五封:
“料想希儿应当嫁人了吧,也不知是哪个小子有此福气。想我希儿冰雪聪明,活泼可爱,爹爹就有些……舍不得。”
泪水滴落在纸张上,将上面陈旧的墨迹,晕开了一朵又一朵墨梅。
无声地嘶吼,与决堤的泪水让谢希心口处一阵阵绞痛。
“原来……”
“从今往后。”
“我就,没有爹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