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年关,军中略有浮躁。
可这也意味着,匈奴冬日的食物紧缺,只能南下骚扰寒山关。
侵占西祁百姓的粮食,偷占西祁边境的粮仓。
因此,谢希在巡视了一圈寒山关后,直到深夜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但,有传令兵紧急传令,还是要以军务为先。
“谢将军,寒山关外六里处的涛山村,全村九十六人全数……被匈奴人屠戮殆尽!”传令兵咬紧牙关,目眦欲裂道。
谢希重新披上防风防雪的披风,眼底的杀意令人仿若置身冰窟。
“本将亲自带一队人马探查,你且再去同张主将禀报。”
传令兵抱拳转身。
在掀开帘帐的瞬间,天空中积蓄已久的闷雷劈在附近的歪脖子树上。
霎白的闪光在谢希侧脸掠过。
青年将军的披风被漏进寒风吹得飘起。
她伸手握住兵阑上的昭雪,感受着昭雪因为怒火而震颤不已。
此剑,斩尽奸邪,必为百姓沉冤昭雪!
谢希握着昭雪,转身大步离开了营帐。
涛山村在寒山关城外六里处。往日都有斥候探到匈奴踪迹,得以提前引村民入关避难。
而今,斥候怎会毫无所觉,令匈奴人长驱直入呢?
理智回笼,谢希缰绳轻勒,停下马,掉转马身,重新冲回营地。身后跟着的近百人小队也及时掉转马头,牢牢跟在谢希身后。
况且,斥候若遇袭击会向天空发射响箭。
能快速屠戮一整个村子的人,匈奴人必定不少,又怎会一点信号都没有,还要靠一名传令兵奔袭回来传递消息?
重新回到营地大门,谢希看着两侧木桩上各顶着燃着篝火的铁盆。
心中却寒意渐浓。
主帅帐。
谢希翻身下马,只带着最为忠心耿耿的十人,至于春水,水叔现在被她安顿在营帐内,虽是做些杂活,但此刻还不宜暴露水叔的身份。
因为,她谢希要堂堂正正的告诉世人,她自己也可以成为一名很好的将军!
打晕了门口两位试图阻拦的士兵。
身后的士卒主动上前掀开帘帐一角,众人鱼贯而入。
帐内以张主将为首的众人正延宴宾客,觥筹交错,满汉全席。
而先前传令的小兵也坐在离张主将不远的席位,眼神微眯,桌上摆着大盆的肉片,酒盏中橙黄晶莹的酒液从中间荡漾出阵阵波纹。
谢希一眼看到坐在张主将下位的异国人,那人满脸络腮胡子,皮肤黝黑,正脸显得老长了。
这是匈奴人的王子——赫连良吉!
“谢……谢副将,你怎么又回来了?”张主将惊慌失措地站起,其膝盖不慎撞在案桌上,带翻了桌上的酒盏,明黄的酒液洒在桌上,映出张主将虚伪的倒影。
“我不回来,又怎会看到张主将的这场好戏?”谢希暼了眼场中十五人,个个都是张主将的心腹。
席位上,原先给谢希传令的士兵脸色霎白,下意识便要看向张主将以寻求庇护。
谢希淡淡地瞥了眼传令兵,发现他全身的甲胄果然无损,且一丝血迹、灰尘也无。
便提着昭雪,迅速拔出。
声音寒立道:“张主讲你勾结匈奴,意图谋害本将!”
她身后的十人也纷纷拔出刀剑,对准场中十五人。
“谢副将你这是干什么?”张主将额角轻跳,严声道。
“本将不过是犒劳一下亲卫,你是反了天了不成?”张主将昂首挺胸,目露不善。
谢希可懒得跟他们废话,冷声下令道:“给本将把他们都绑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身后十人当即上前,张主将他们也不是吃醋的,两方人马当即扭打在一块。
张主将虽然喝得醉醺醺的,手中利剑却不含糊,在击退了两名围过来的士卒后,当即大声朝帐外喊道:“快来人呐,有人行刺!”
这时,留在外面的九十士卒就起到作用了,他们将帅帐围得铁桶一般,前来营救的士卒只得面面相觑,等着更多人前来,再一起冲入帅帐。
张主将气急败坏地怒视不远处的谢希,酒劲上头的他,不顾扑过来的两名士卒,脚下一踩案桌,飞身来到谢希面前。
他毕竟是一军主将,就算在战场上的计谋策略不如谢希,那满身武功,却是做不得假的。
当那张主将大喝一声提刀劈来,谢希提着昭雪横亘在身前,却被张主将劈砍来的大刀震得虎口发麻,昭雪也险些握不住。
若是之前,谢希定当借着昭雪,将这人漏洞百出的劈砍挑开,再一招制敌。
可她武功尽失,并不能避开张主将的攻击,只能被动承受。
就算这一年在不少医师的调理下,她的身体恢复了不少,可中了十四时就意味着她注定无法存续功力。
张主将瞪圆了双眼,瞧着一击不成,便又爆喝一声,双手握紧大刀,咬牙切齿地再度发力砍向谢希的脖子。
战斗意识极强的谢希,只能努力调动全身肌肉,拖着沉重而迟钝的身体尽力后仰,险之又险的避开了横砍过来的刀锋。
不行!下一次攻击她绝对躲不掉了,不如趁着他中门大开,一击毙命!
这次,谢希不闪不避,打算硬扛住砍向肩膀的大刀。她提起昭雪,用尽全力刺向张主将的心口。
因着求生本能发作,张主将稍稍侧身预备避开刺向自己心口的剑尖,挥舞而下的刀势却丝毫不减。
在刀风刮到谢希侧脸,吹乱了几缕鬓边碎发后,一道快若惊雷的红光一闪,先于谢希的昭雪刺中了张主将的心口。
来人再迅速抱住谢希的肩膀,随后旋身一记飞踢,将那高举逼近的大刀踢落。
“秦止!”谢希颤声道,就连她也没发现,自己那道语气里含着多少委屈和惊喜。
秦止在对上那副澄澈动人的眼眸,怒气瞬间消散了一半,但很快,她瞪向一旁惊恐万分的张主将,那胸口处的怒火越烧越烈,似要将她全身都燃烧殆尽。
“等我。”秦止安抚似的揉了揉谢希的肩膀,语气温绵。
“我等你。”谢希将昭雪归鞘,主动后退两步,抱剑而立。
以秦止的武功,拿下这些人不成问题。
“不,你不能杀我!”张主将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
“我……我是寒山关主将,你这是谋反!”张主将惊恐地大张着嘴,脚后跟不住地蹬地,企图远离如煞神逼近的秦止。
“可你想杀了我的谢希。”秦止一脚踩在张主将欲要伸向刀把的右手上。
钻心的疼痛令张主将下意识想将手掌从秦止的鞋底下拔出。
但很快,一柄通体泛红的长剑抵住了他的脖子。
“你与匈奴人勾结,前不久坑杀我西祁商队的赫连良吉,匈奴人中的十九王子,就是最好的人证!”谢希将被部下绑得严严实实的赫连良吉提溜起来,对方一直低垂着头,试图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这番异族样貌,就好比一张白纸上的墨点,十分扎眼。
“我只是同这位王子友好交流一番,仅是如此,你便要给我扣上这莫大的罪名,我不服!”生死存亡关头,张主将也彻底清醒了过来,他义正言辞道。
“那你在涛山村设下重重埋伏,只为围杀本将,难道也是假的吗?”谢希走上前,与秦止并肩而立。
张主将眼神慌乱了一瞬,但很快,他便恶狠狠地瞪着谢希,咬牙切齿道:“谢副将没有证据可不要乱说,你如今在帐中行刺本将,按律当诛!”
“平北侯,你也不辨是非吗?”张主将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认出了秦止,他当即
秦止侧头看向谢希,却不是质疑或是询问,而是淡漠地瞥了眼地上匍匐着的张主将,似在询问如何处理。
"是真是假,总要试过才知道,不是吗?"谢希也看向秦止,二人会心一笑。
……
数十士卒围着一辆马车,缓慢前进。
涛山村村口百米的山林中,正蹲守着近千名匈奴士兵。
其中,有几张面黄圆脸的西祁面孔,他们正在仔细辨别着马车上挂着的旗帜。
“来了,是谢将军!”他们兴奋地向匈奴人传递这一消息。
为首的匈奴将领却心有疑惑,于是他操着一口不太熟悉的西祁官话,向身侧的西祁斥候问道:“泥闷谢将军,为甚么坐麻车?”
“赫连将军有所不知,这位将军身娇体弱,毫无武功的,这大雪天,坐马车也是情理之中。”斥候对自己的分析十分沾沾自喜,他打心眼瞧不上这位只知躲在帐后,只用废些口水便能博取万千功名的女将军。
闻言,赫连将军才点点头,预备等马车进入村口就来个瓮中捉鳖。
“呜呜!唔——!”马车内,被反剪住双手,堵住嘴巴的张主将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在秦止的脚下老老实实地蛄蛹着,连翻身都做不到。
秦止一想到不久前在营帐内同谢希说的那番话,嘴角便不由得泛起了涟漪。
……
“我不允许你去面对那么危险的情况,”秦止偏过头去,眼中泛红。“更何况,你武功还没恢复,倒不如让我去。”
谢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颇为无奈地继续劝道:“我是寒山关的副将,这些本就是我的责任……”
她话还未说完,秦止便严声打断了她。
“可守护你,也是我的责任!”
“让我保护你,可以吗?”
“秦止。”谢希还是后退了半步,尽可能地忽视掉秦止那双痛彻心扉的注视。
“你为何从不把我当自己人看待呢?”
“我为何总要不顾我的意愿便妄下决议?”
“我愿意替你的,谢希……”
良久,寒风萧瑟地吹在营帐上,发出阵阵“哗哗”的响声。
“可以让我保护你一次吗?”
“我知道你想守着寒山关,那让我守着你,好不好?”
“好……”
秦止想,或许,她还真有机会,能够走进谢希的心里。
或许,谢希心中也是有那么一丝是在乎自己的。
……
很快,从山林中冲出了近千匈奴士兵。
但在其快要围住马车的瞬间,从后方射来了密密麻麻的箭雨。
马车是特制加厚版,木头里包着厚厚的铁层,经过测试,能抗住三波箭雨。
这也是为什么谢希敢以身犯险的屏障。
原本护在马车周围的十名士卒立即做出安排,六名士卒快速登上马车,蹲在谢希预留的位置上,其余四名则迅速躲到马车下面。
“撤!快撤回去!”赫连将军目眦欲裂,当即大声下令。
可是他们特意选择了在村口对谢希一行人进行围剿,距离原先躲藏的山林、土沟有着近百米的距离。
“快躲到屋子里去!”赫连将军回过神来,这些平民的房屋离得更近,只要躲进去,那些弓箭便威胁不到他们了。
可早已慌乱无章的匈奴士兵们,在听到主将发出的第一道命令后,便有将近三分之二的士兵朝着山林奔去。
赫连将军怒吼着:“先进到屋子里来!”
但他这声怒吼却被士兵们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掩盖。
至此,千名匈奴士兵组成的队伍彻底溃散。
三波箭雨过后,秦止率先从马车里站出。
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匈奴人的尸体。
她看向村庄深处正欲逃跑的赫连将军等人,当即跳下马车,提着问心追了上去。
……
“我军伤四十一人,亡三人,歼敌九百四十七人,俘虏八十一人,敌军无人逃出。”谢希接过记录的册子,仔仔细细查看后,吩咐道:“不幸殒命的那三位士兵,按照朝廷给的标准,给他们的家人发放抚恤金,另再从我的府中,额外取些银钱,布匹。”
秦止撩开帘帐,大剌剌地坐在谢希的下首。
谢希心中原本紧绷的情绪也悄悄放松下来,她淡淡瞥了眼秦止,对那位文书官员道:“你先下去吧。”
那官员抱着册子,躬身离开。
由于秦止是临时从临川城来到寒山关,她除了自身佩剑和用于证明身份的印章文件,以及些许细软外,便未有其余东西了。
但好在谢希和秦止二人身量相近,秦止便穿上了谢希的黑甲,而今黑甲胸口处有一大滩血迹,不知归属何人。
“谢希我……”
“你受伤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竟让谢希有一瞬的怔愣。
秦止率先反应过来,她露出一口洁白的瓷牙,促狭道:“谢希是在担心我么?”
谢希撇眉,似是不能理解道:“我当然担心你。”
秦止瞧出了谢希的意思,却也没再过多解释。
但她却实在是个会乘胜追击的人,她抱拳向谢希说道:“而今我在寒山关立下战功,不知将军可有封赏?”
谢希沉思片刻,给物质层面的?但是秦止比她还富有诶!
于是她选择把皮球重新踢回去。
“那你想要什么,我尽力。”
想要你……
哪怕是用我如今的权势、地位、财富进行交换,也值得!
可是秦止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于是她话头一转:“我想让你多担心我一点点,多在乎我一点点,再多……喜欢我……一点点,就好。”
谢希干咳两声以掩盖住莫名的心跳,真是的,不远万里从临川城来寒山关,战功显赫,就只为了求得这种事么?
她想起这数月来绵延不绝的书信包裹,上好的断续膏被她搜罗,寄出,来到自己手中。
“望卿勿怪,虽则女子的样貌之于男子并无区别,疤痕或可当做荣耀象征。但,无论男女,都有追求美的权利。而今,吾求得断续生肌膏,将选择权,交予汝。汝可听凭心意,决定此物用途。”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眼下年关将至,吾将回西安,问君可有意回都否?”
……
而今,她侧脸被鞭子撩中的伤痕早已消失,除却胸口上那道象征着一生耻辱与警示的伤疤她没有去掉,全身上下不少鞭痕都消得差不多了。
或许,还真可以,再一次把自己的真心,交予一人。
哪怕,她仍是一名女子……
“我答应你。”谢希抬眸浅笑。
……
“真好啊!”秦止仔细替谢希掩紧衣领,袖口。
二人站在寒山关的城墙上,一起欣赏这来之不易的宁静的、通彻的夜晚。
无云层蔽日,无寒风陡立。
“什么真好?”谢希坏心眼地将微凉的手指悄悄伸向秦止的怀中,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掌擒住。
秦止在谢希白皙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在北斗星和北极星的见证下,笑靥如花道:“余生有你,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