泬漻天高,风朗气清。
早在晨曦未露,日月交辉之际。
掖庭众罪奴,便已被管事嬷嬷们催醒,穿着相似灰布粗衫的官婢们开始替各宫烧制热水、浣洗衣物,但更多的,还是被派出去洒扫宫道,以维持皇宫的明净清整。
但这次,烧火房的队伍多出了一人。
循旧例而言,烧火煮水的活计最为轻松,算是掖庭中的美差。
而清扫宫道虽然累人,却也算中规中矩。
唯有浣洗衣服一事,最令人叫苦不迭;贵人们的衣物多为精致名贵的布料织就,就好比天上云,若是拿捣衣杵随意敲拍,便极易损毁衣物。
且洗衣需得时刻专注,不能漏了某处脏污,有时分配的活计过多,手脚不麻利的,还得一直浆洗到正午。直叫人手掌手指泛白生皱,腰酸手肿。
但……
新人第一日便来烧火房做事,却是极为罕见的。
不少好奇打量,冷眼旁观的目光停留在谢希身上,又悄无声息地挪开。
这些官婢罪奴,原也是大户人家的亲眷,因为家族所犯大错,被牵连获罪。
因此这些人在宫中掖庭可谓是举目无亲,每日的活计全得看管事嬷嬷的心情。
还有点余钱的,便上下打点一番,好叫嬷嬷给自个儿安排个轻松的活计。
但是,此人似从未在西祁贵女中出现过。
那来历就有些可疑了。
况且烧火房里闷热无比,她居然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宫装,领口上竖,将脖子等一干肌肤裹得严严实实。
其余十人各蹲守着一处烧火炕,却不免眼神交流,窃窃私语一番。
“欸!她不热么?”小圆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小歌,语气里满是疑惑。
“说不得人家体质特殊呢?”小歌也是满脸好奇,但她很有自己的看法,给出了目前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谢希对此充耳不闻,她只机械地拾起地上的柴火,将其送到灶台火炕的深处;丝毫不在乎自己的手心被灶火燎到,冒出三两水泡。
“诶诶诶!你怎么不会朝里面丢柴火啊?”小圆伸直了脖子,瞧见了这一幕,赶忙撂下自己的活,哒哒地跑到谢希身边。
嘴中振振有词道:“喏,你看,像这样,”小圆捡起一根木棍,“直接丢进去就好啦!”再斜斜地丢到火堆中。
说完,她又拿起一根木棍,满眼期待地看向谢希,示意她也试试,那双杏眼眨巴眨巴,似乎在说:真的超简单的!
谢希并未流露出什么表情,却还是接过那根木棍,一板一眼地丢入。
“哇!你学会了耶!”小圆喜滋滋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语气里满身欣慰。
听着这番毫不吝啬的夸赞,谢希转动眼珠,看向身侧跟自己蹲在一块的女孩。
随即,她眉心微皱,表情柔和了许多。
“谢谢你。”谢希说。
小圆当即喜出望外地嘿嘿笑道:“不客气,这是我应当做的!”
随着小圆重新回到自己的火坑前,谢希这才收回目光,在心中叹了口气。
无他,这个女孩看上去瘦瘦小小的,瞧着像是十二岁的模样,却也待在这掖庭受苦。
这番下来,谢希难得地主动留意了一下其余人,发现大多是十岁左右的模样,仅两人瞧着银发早生,沧桑麻木。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手中的柴火棍,本想感叹一番,忽又想起这里是北韩,受苏挽挽治理,又觉得不足为奇了。
就这样一位引起战乱的执政者,恐怕连最基本都怜悯和善良都抛却了吧!
烧完热水,干完活的众人得以重新回掖庭休憩。
“喂,那个谁!”小圆向谢希招手喊道。
“我待会和小歌一起去伙房拿些吃食,你要不要?”充满天真、童趣的询问,竟让谢希心中生出丝丝暖意。
“多谢,但此事还无需两位帮助,所以,请让在下与二位一同前去!”谢希并不想事事都假手于人,且劳烦两个年岁尚小的幼童,她于心不安。
小歌撇撇嘴,满脸不高兴的模样。
居然拒绝她们俩的帮助,嘁——!
她才不稀罕呢!
北韩宫中,也有专门负责掖庭宫人饭食的食官。
通常由食官做好吃食,放到离掖庭并不算远的伙房,由宫人按例领取。
……
“我叫程圆,她叫程歌,你叫什么呀?”程圆抱着窝窝头,小口啃着。
“我叫谢……慕,谢慕。”谢希轻声道。
她既无颜面对以前的自己,也为此自惭形秽。
便虚造了一个名字,以代己身。
“羡慕?你真叫这名字?”程歌接话道。
“是羡慕,艳羡仰慕的意思吗?”
“算是吧。”谢希笑笑。
“怎么会有人的名字是这个?”程圆道。
“因为,我确实无比羡慕,渴求着正常的生活。”谢希解释道,与其说是正常生活,倒不如说,她在祈求命运的怜慈。
……
若是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北韩,仲通三十八年,六月十三日。
“最近,那人过得怎样?”苏挽挽而今已被立为皇太女,执掌朝政,大局已定。
她展开一封奏疏,仔细看着。
青禾踟躇着开口:“因着宁医师叮嘱的缘故,殿下您也下令给她派一些轻松的活计。”
苏挽挽抬眼示意青禾继续说下去。
“最近她每日做完活,便会在掖庭中转一转……”青禾几乎可以预见主子将会大发雷霆,冷笑连连了。
“这样很好,多多给些好处,方能达到孤的目的。”苏挽挽眉眼上挑,胸有成竹道。
青禾虽不解其意,却会老实执行。
她拱手躬身退出殿外,转眼便将原先老实本分的表情换下,对着一个婢女吩咐道:“你再去掖庭跟刘嬷嬷交代两句,可要好好伺候那位,别叫人受了什么委屈!”
那婢女低垂着头,细声细语地应答。
天气:晴。
夏日炎炎,烧火房里的活计虽最为轻松,却也让一众宫人叫苦不迭。
谢希正专注着往灶台里塞入柴火,借着灰布袖口轻揩额角上的热汗。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却在殿外响起,最后停在了她的身后。
“都是你把程圆害死了!”程歌低头怒视蹲在灶前的谢希。
“什么?”谢希还保持着将木柴伸进灶口的动作。
无情的火舌舔舐着她的指尖,她下意识手一抖,那根约有手臂粗细的木柴便啪嗒一下掉落在地。
“现在程圆快要死了,都是你害的!”程歌咬牙道,高声引来了不少人侧目。
在一旁看守的刘嬷嬷抬了抬眼皮,当即打了个哈欠上前,主动挡在二人中间,语气不善道:“再来打扰旁人干活,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程歌显然是气急了,她狠狠瞪向谢希,竟冒着顶撞嬷嬷的罪名,捡起一根木柴,便向谢希砸去。
“凭什么你日日都能到烧火房里做事,一直占着圆圆的名额,现在还要把她害死!”程歌怒火中烧下,有些口不择言。
“她怎么了?”谢希抬手接住木柴,却并没有因此生气。
“因为你占着圆圆的名额,这几日本该是她来烧火房的!”程歌此刻对谢希厌恶至极,想她和圆圆一起帮过“羡慕”那么多次,她却一直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因为你,圆圆连着几天都被派去池边浆洗衣物,这几日下来便中了暑气,今早又不慎坠入池中,而今她已是药石无医了!”程歌目欲喷火,咄咄逼人道。
谢希虽知此事其实与己并无多大干系,但毕竟是曾经帮过自己的小孩,况且占着轻松活计的也是她,也当有她一份责任。
“我去看看。”谢希站起身,抬脚就欲往掖庭众人平日里所挤睡在一处的大通铺走去。
程歌欲拦住谢希,却慢了半拍。
方才走进房间,就瞧到了角落里在三伏天裹得严严实实的程圆。
谢希三两步来到她面前,虚探了下额头,再观察了一番脸色惨白,浑身打颤的程圆。
确认是冷热交替所至的风寒,若是有医师,有药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
程歌终于气喘吁吁地跑进房中。
她也只是个还未完全明事理的小孩,只知道是谢希抢占了自己妹妹的名额,便理所当然地把所有过错全部怪罪到同样无辜的谢希身上。
“你这个……”她扶着门框,急急地喊了一声。
“我去找医师,你继续照顾她。”谢希神情严肃,而今程圆的病情耽误不得,掖庭宫人一向是没资格去请医师的,但,她总得试试。
“喂!你又假惺惺地做什么!”程歌朝着谢希的背影大喊。
……
“让我去救一个罪奴?别搞笑了!”当值的医师摆摆手,眼神轻蔑地扫向谢希。
“而且,是谁放你这个贱奴进太医署的?”
……
接连碰壁,求药无果,反而遭到了驱赶,险些被侍卫打出门外。
可如今人命关天,程圆待她是极好的。
程歌也只是走投无路,平日里也并无恩怨,她只是找到自己当做发泄口。究其根本,她也只是太害怕了,害怕死亡,逃避未来。
为今之计,怕是只能去……求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