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召,重云三年,六月初九。
一座临近西祁和北韩的边陲小城,正迎来一年一度的夏花节。
长生街上,行人如织,喧闹非常。
只一衣着破烂的乞儿在一处荒无人烟的摊位前停下,那张满脸污垢的小脸上,一双明亮的,如曜石般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那桌上摆着的三两只泥人。
“这泥人怎么卖?”他搓了搓手,希冀地看向桌后坐着的男子。
若是寻常商贩,见着这般穷酸的乞儿,定是满脸嫌恶,赶紧就打发走了。
但这位男子,许是摊前冷清惯了,竟连一位乞儿的钱都动了心思。
桌后的男子头顶一张竹编斗笠,手上还抱着一块胶泥,正垂着头,仔细捏着什么。
“二十文。”雌雄莫辨的声音传入白怀安的耳中,他左右掏了掏身上放钱的口袋。
很显然,还是比他的脸还干净……
啊!这世间为何不能多他一位有钱人呢?
白怀安仰天无声哀嚎。
但是,这么好看,栩栩如生的泥人,他是不会就此放弃的。
“你这也太贵了,便宜点不,嘿嘿。”再便宜也买不起,但也不妨碍他继续砍价。
男子这才抬头看向他,那双眼中空洞洞的,平白叫人心慌。
“不讲价。”他暼了一眼白怀安,又继续低着头,捣鼓着什么。
“好吧好吧,我只是觉得你捏的春雪将军简直跟画像里走出来的一样。”白怀安还是有些眼馋。
“你知道春雪将军?”那斗笠骤然上抬,露出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来。
谢希诧异之余,却有些警惕。
想她自北韩逃出后,已过三年。
起初她是逃往西祁,但西祁却为了求得北韩的停战,主动在大街小巷贴了不少通缉她的画像。
或许未在亲眼见证之前,她仍有一丝自欺欺人的想法存在。
万一那文书是假的。
万一西祁还并没有抛弃她呢?
现实给了她一记重锤,在茫茫人海中,她踟蹰着停在原地,被行人撞上,被路人谩骂。
“瞎了眼了,站这挡路干嘛?”
“滚开点行不行?”
“抱歉!”
“抱歉,抱歉……”
她浑浑噩噩地看着临川城被北韩启元帝派兵攻破。
盗寇四起,流民奔逃。
北韩连破数城,西祁自临川之后,再无要塞可守。
要……亡国了……
她想要像六年前那般,替西祁上阵杀敌,抗击贼寇。
可……
周遭哭声震天的百姓,想向她祈求帮助的妇孺。
她愣神看着这些人。
曾经,她被无情抛弃。
现在,他们也不过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对一个陌生的过路人祈求援助罢了。
但妇孺无错,百姓也当无错。
可她为何感觉,槁木死灰,哀莫大于心死了呢?
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苏挽挽才想要发动对西祁的战争,是不是只要再跪下来求求主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呢?
当北韩军队杀到了她面前,她第一次,做了这战场上的逃兵。
以前,她总认为,实力越强,责任越大,这是应当的。
可为何,总是她……
十几年前为西祁效力,守护边关的是她的父亲。
十几年后守护临川,抗击匈奴的,也曾是她。
鲜衣怒马是她,谄媚示敌,床帷承欢……都是她。
她太累了。
这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的无形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痛不欲生。
现在想来,她这一生,竟从未被任何人真正坚定的选择过。
父亲选择了国家。
秦止选择了死亡。
西祁选择了苟且。
那人选择了利用。
自己选择了忍受。
于是她逃去了南召,支起了一个小摊,却又不知道该卖些什么。
她自幼便只学了如何战斗,如何领兵作战,如何抗敌致胜。
后来,她可耻地想到,在宫中,那人曾手把手地教自己捏那些泥人。
甚至强压着自己,许下生生世世都不分开的假话。
想起了归隐前的约定。
过往既已无法割舍,便只能默默接受。
……
“我能拿起来看看么?”白怀安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
谢希叹了口气,“拿吧。”
白怀安当即抱起一座泥人,仔细端详着。
“不瞒你说,我以后肯定会成为像春雪将军这样的大将军!”白怀安龇牙乐道。
“那很难的。”谢希平淡道。
“你又不是大将军,你怎么知道?”白怀安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那,等我以后当了大将军,再给你双倍钱哈!拜拜了您嘞!”白怀安脚步一转,如猫见耗子般溜进了人群,消失不见。
谢希:……拳头硬了!
她冷笑着站起身,记住白怀安逃走的方向。
收摊,装囊,背好。
如行庭信步般跟在后面。
……
“呼呼……”白怀安扶着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你是……怎么追上我的?”明明走得跟老爷爷一样,居然能跑过自己?
要不是面前是一道死胡同,白怀安咬紧牙,他还能再跑!
“能而示之不能。”谢希站在巷口,虽是用走的,但也累得不轻。但她却强撑着,说了这句大名鼎鼎的兵法计策。
“什么能不能的……”白怀安嘟囔着,一边还心虚地瞅着谢希的脸色。
“拿来。”谢希语气平淡,方才意气风发地调侃,不过是昙花一现。
“不给。”
谢希有些好笑地叉腰,眼底满是疲倦。
“小姑娘,你的家人呢?”
“你你你——!”白怀安大张着嘴,眼中惊愕极了。
这种粗糙的伪装,骗骗寻常人也就罢了;但遇到谢希,算是碰到了硬茬子了。
在谢希的注视下,白怀安像是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小声说道:“我现在身上没钱。”
“没钱也不能去抢,去偷。”谢希对于说教的兴致并不高,她只想拿回那个泥人。
“拿来吧。”
白怀安看着怀中的泥人,又看了看谢希伸过来的手,心中天人交战片刻,便犹豫着从怀中拿出一块被帆布四四方方包着的盒子。
“这是我家的传家宝,先在你这里抵一天,”白怀安十分肉疼地拿出一枚小小的银耳钉,上面的花纹样式,让谢希为之一愣。
“喏,我最多给你一枚,等我有钱了,你必须还我!”白怀安将那枚银耳钉放到谢希掌心,神情恹恹的。
谢希颤着手,将这枚银耳钉小心捻起,借着日头隐约瞧见了里头反刻的“宋”字。
“这是你家的传家宝?”谢希瞪眼看向白怀安,语气难免激动。
“嗯,算是吧,我娘亲留给我的嫁妆来着……”白怀安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满脸懊恼。
“那这个泥人还给你吧。”白怀安涨红着脸,不情不愿地把泥人递过来。
“不,送你了。”谢希自嘲地笑笑,将手中的银耳钉重新还给白怀安。
“真的?”
“真的。”谢希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觉得喉中有些苦涩。
“你家,可是在西祁玉楼关和无垢城附近的一处小村庄里?”
“以前是。难道大哥哥你认识我家人?”白怀安满脸兴奋,这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受叫人热血沸腾。
谢希蹙了下眉头。
“什么叫以前是?”难道这家人因着战乱,被冲散了吗?
倒也不无可能,这也能解释为什么这小孩会一个人出现在南召。
“早些年倒还好,但自从那位镇北将军销声匿迹后,外有匈奴、北韩,内有盗匪,便迁到毗邻南召的西祁小城了。”
还好,也许之前的恩人还在。
“那你父母?”
谢希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她原想着,日子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守着小小的摊位,不再去掺和那些国家大义上面的事情,往后余生,也只做她自己,随心所欲,倒也不错。
可是上天为何偏要这般,在她心灰意冷,郁郁不得志之际,遇到了她最想报答的人。
现在的她,就是寻常的贩夫走卒,身无分文,更无权势。
“可以带我去找你的家人吗?”谢希扯了扯嘴角,就算如此,她也要当面去道谢,感谢对方当初的救命之恩。
“干嘛?你不会要跟我娘亲告状吧?”白怀安又惊又恐地看向谢希,不就是没给钱吗?不至于吧?
“你父母于我有恩,我是想向他们还有你,报恩。”听着了白怀安那番话,谢希难免觉得有些好笑。
“那我要十个泥人!”白怀安一听,顿时起了心思,故意说道。
“一百个都可以。”
“嘁!”白怀安撇撇嘴,说大话谁不会啊,她还说她以后肯定是个鼎鼎有名的大将军呢!
“你想要什么样式的,我都可以给你捏出来。”这三年来,她也不算毫无长进。
“那你见过镇北将军吗?”
“毕竟我以后也是要当大将军的,她是我的目标!”
“也许见过。”
“那你把她捏出来,我好想看看她长什么样诶。”
谢希心想,你崇拜的人正站在你面前,却怎么,也没有勇气承认。
“那在你心中,镇北将军是什么样子的?”谢希着实有些好奇。
“听说她以少胜多,击退过北韩和匈奴,更何况她跟春雪将军一样,都是女将军诶!”提及此,白怀安满眼放光,瞧着比正主还激动万分。
“所以,你以后也想成为像她们一样的人?”谢希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