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似乎被剥离,凌飞觉得自己的耳朵似乎被蒙上了一层膜,一层坚韧又“脆弱”的膜,将外界的欢声笑语隔绝成遥远而模糊的回响。耳边的嗡鸣声尖锐起来,像一根无形的针,从耳道一路刺入大脑深处,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疼。
身边的一切都在缓慢地退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拖拽着,从他的感知中一点点抽离。模糊了万物的轮廓,融化现实与虚拟的边界。窗外的雨声和此刻教室里的笑声重叠。
虚虚实实,不知真假。
他重新跌入了那个并不美好的、潮湿的雨季午后。
“你这次期末的成绩不是很理想。”
又是这道声音——凌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张诗丞声音总是毫无预兆地在他耳边回荡,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录音,逃不了,躲不掉。
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扔进鸟笼里的鸟。笼子外的人来来往往,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替他安排着所谓的“正确路线”——该吃什么,该做什么,该飞向哪个方向。可他明明还有翅膀,哪怕断了,那也是他的翅膀。
凭什么?
好恶心。
人生是他的,方向是他的,终点也是他的!
凭什么?
“我”却不是我自己的。
木质的筷子与瓷碗的碰撞交织,窗外的雨水终于“奢侈”的倾盆而下。
“嗯,我知道。”
凌飞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吞没。他垂着眼看着碗里丝毫未减的饭菜,瞬时间变得索然无味,他只保持着机械的咀嚼动作,原本应带着稚气的少年脸上只剩下冰冷和厌烦。
张诗丞将碗筷放下,双手交叠着放在桌前,语气中的平静让凌飞浑身一僵。
“我想我们需要一个解决方案,凌飞,你之前的理科成绩是很好的,期末退步这么大,不可能完全没有原因吧?”
凌飞将手中的碗轻轻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任何神情。
对面的女人像是被他这副沉默的姿态彻底点燃了某根紧绷的弦,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度但还是带着些隐忍:
“马上就要高二了,距离高考越来越近,你是要上大学的!凌飞,你的未来难道你不重视吗?”
“有问题就要解决问题,不要逃避。”
逃避?
令人发笑,或许这些人根本不懂,当自己每一个试探的选择迎来的都是否定的责骂时,“闭嘴”就成了他学会的、唯一有效的生存法则。
“妈,我不适合学理。”
张诗丞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此刻更是雪上加霜。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你知不知道现在理科在将来社会上有多大的优势?!你不学理将来找工作怎么办?!”
像一把钝刀划过玻璃。凌飞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雨水正以一种近乎暴烈的姿态砸向地面,在路灯下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次的谈话,似乎没有必要继续了。
他缓缓站起身,椅子后退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你去哪?!”
凌飞抓起放在玄关出的伞,声音发闷:“买点东西。”
屋内的喧嚣随着“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之后,与世隔绝。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的呼吸。
凌飞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的松弛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这点声音倒不至于唤醒楼道中“沉睡”的声控灯。凌飞也不管身后的前面是否干净,他也不在意,就由着自己陷在这片昏暗中。白色的外套蹭上墙灰也浑然不觉。就着白色的外套往上靠,享受着这片刻的,属于他的清净。
口袋中的某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在凌飞靠上墙面的一瞬间抵住了他的腰间,凌飞伸手探进工装裤的口袋里,指尖触到熟悉的棱角。
是包烟,新的,塑封膜都没拆,
还有个黑色的打火机。
凌飞盯着手心里那两样东西,发了会儿呆。
凌飞忘了是自己什么时候买的了,或者说是哪个饭局这个总那个总给他塞的——这种事太多了,多到他懒得去记。无所谓了。
他并不是什么“别人家的孩子”,抽烟,喝酒,打架,谈恋爱。
他一样也没干过。不是不敢,是不想。他说不清这种执念从何而来,也许只是某种倔强的、近乎偏执的自我要求
就算这个世界烂的只剩下一层躯壳,他凌飞也必须是最干净的一个。
他不允许自己那样做。
但看着就这样静静躺在自己手心的两个家伙,犹如有着哪种魔力,引诱着他——吸了我,可以忘记一切烦恼。
哪怕只是暂时的。
凌飞其实并不会抽烟,但初中高中身边抽的人多了,他多多少少也学会了些皮毛,吞云吐雾的姿势估计也能学的七八成像。
这些零碎的技能,像某种无用的知识,不知不觉间就刻进了他的记忆里。
凌飞出神的撕开了那层包裹着白色烟盒的塑料膜,指尖轻起,夹起一根,递到嘴边,咬住。
就一根也没事吧?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能说了算吗?
凌飞近乎偏执的想——哪怕只有现在这几秒,这具身体真正的属于“他的灵魂”,就算是“玷污”也没关系。
打火机的火苗亮起有缩回那个打火孔。烟头的部分并未闪烁起那代表“自我掌控”的火星明灭。那根烟要掉不掉的被凌飞咬在嘴里,用关节处夹着。
烟雾没有升起。他只是含着那根未点燃的烟,像是在含着某个没说出口的答案。
“还是算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消散在楼道潮湿的空气里,没有惊动任何一盏灯。
唾手可得的”自由“就这样被放弃,凌飞多少也有些不甘心,烟尾被他咬得微微泛潮,滤嘴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他就这么叼着,没有点燃,也没有扔掉的意思。
这个雨季太过于寂静,只有楼下某户人家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凌飞抬眼像前望去,电梯的数字正停留在这一层,猩红的数字闪烁着,和这雨天倒也般配。
凌飞没有多做停留,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一侧沉重的防火门,身影没入了更为幽深的漆黑楼道。脚步声被水泥墙面反复吞噬,一层一层向下沉去。他没有开手机照明,只是借着转角处安全出口标识散发出的微弱绿光,无神的下行。
“那就离婚!”
伴随“砰”的一声摔门声,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惊”的亮起,凌飞身体猛地一怔,站在他那层阶梯上微微偏头,向下看去。
楼下那一层的防火门没关,与楼道里声控灯的惨白光芒融为一色,将楼梯间的灰尘都照得纤毫毕现。
一位少年——目测比他要小几岁。整个人杵在那片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和父母吵架了吗?凌飞不自觉地揣测——这人是否和他一样,被束缚,被观赏。他看着那道沉默的影子,像是在看一面模糊的镜子,恶劣的想着,将这位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归为自己的“同类”。
声控灯的光亮在他的思绪中悄然熄灭。
楼道重新陷入昏暗。
而就在那一刻,那位少年动了——整个身体潜入了这片漆黑,随后,便是沉闷的脚步声。
凌飞近乎不自觉地抬脚跟了上去,楼层的数字渐渐变小,——直到快接近一楼大厅,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刹住脚步。
这他妈是跟踪啊!
凌飞揉了把头发,低骂了一声,脚步钉在原地。
“啧。”,算了,这楼梯修着不就是让人走的吗?哪里来的跟踪一说,思绪停留在这里,他跟随着踏入了一楼大厅。久违的光线重新将他覆盖——属于他自己的时间悄然结束,剩下的只有对付这虚假社会的本能。
“雨这么大,你没带伞吧,要我出去接你吗?”
凌飞就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位少年和手机对面人的对话,这句话撞入耳膜时,他顺势抬眼,目光将谢雨淮整个人扫视了一圈。
简洁的短袖,发丝被轻轻带过的微风吹过,左手手腕处黑色的运动手环——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带。
凌飞低低的笑了一声,余光瞥见自己手中的那把雨伞,回想起这位“小朋友”瘦弱的身板,淋场雨?那岂不的感冒啊。
老天爷让两个同病相怜的人于这样一个雨天初见,是出于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凌飞是这位老天爷,那或许是同情——同情自己,同情和自己一样的人,显然眼前这人能与他的“同情”绑定
“小弟弟,要伞吗?”
五年前凌飞那个无助的背影,如今形成闭环。
他看着这个与他如出一辙的少年,或者说是之前的自己——伸出了那只当年从未有人向他伸出的手。
算是积德行善,又或者只是想让那个困在雨里的自己。
得到宽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