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金觉出公孙童不对劲了。
不是吵不是闹,是另一种更让人悬心的样子——她静下来了。吃饭、走路、连喘气都轻轻的,好像怕惊动什么。以前饭桌上总有她絮絮的声音,码头上哪只野猫下崽了,做饭的阿姨新学了什么菜,零零碎碎的,可热乎。现在他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她就安安静静坐着。
他回来,她不再从屋里迎出来了。有时在看书,有时就坐着发呆,抬眼看看他,说声“回来了”,就又低下头去。也不是不理他,可那种“理”,中间像隔了层什么,客气得他心里发涩。
他试着问过。头一回问是不是身子不爽利,她说没有。第二回问是不是家里有事,也说没有。第三回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她怔了一下,笑了笑说别多想。那笑也没进到眼睛里。
他心里越来越燥。不是烦她,是烦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他宁可她和自己吵,哪怕摔东西呢,好歹知道毛病在哪儿。她不,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堵软墙,推不倒,可也进不去。
他去找了做饭的阿姨,问这几天小童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阿姨想了想说,倒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天下午公孙离小姐来过一趟,坐了会儿,走了之后小童瞧着就不大对劲了。
公孙金的眼一下子冷了。
公孙离。这名儿现在搁他这儿就是根刺。他太晓得这个堂妹了,面上讨不着好,就换暗里的招。他没直接去找她对质——那人太精,你问她,她能编一百套话等着。他得先弄明白,她到底跟小童说了什么。
那天夜里,他洗完澡出来,公孙童已经躺下了,脸朝着窗户那边,给他个背。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手臂轻轻搭在她腰上。她身子僵了一下,却没躲。
“小童。”他声音低低的。
“……嗯。”
“你信我不?”
静了几秒。她轻声说:“信啊。”
“那你说,这几天躲什么。”
又静了。久到公孙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翻过身来,脸对着他,黑里看不清神情,可他能觉出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阿金,你有没有什么事,是没告诉过我的?”
公孙金心里咯噔一响。脑子转得飞快——瞒她的事?外头没人,没欠债,没干见不得光的事。可他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了,不是问现在,是问从前。
“你指什么?”
“从前的事。我来公孙家之前的事。”
公孙金不说话了。他想了想,说:“有。”
公孙童没吭声,等着。
“可你听着的那个样儿,兴许和实情不一样。”他顿了顿,“你先说,你听着什么了。”
公孙童咬了咬嘴唇,像在犹豫要不要捅破。最后她坐起来,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那个深蓝的首饰盒子,放在两人中间。
“苏小娟是谁?”她问,声音有点紧,“为什么她的相片和戒指,叫你收在衣柜最里头?”
公孙金看着那盒子,愣了一下。他是真忘了还有这东西。太久以前的了,久到他几乎想不起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他没特意收着,也没特意扔,它就在那儿,像被日子忘了的旧物件,直到叫人翻出来。
他吸了口气,伸手打开盒子,拿出那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两条麻花辫,碎花裙子,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眼弯弯的。
“小娟,”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是我姐。”
公孙童愣住了。
“什么?”
“亲姐。”公孙金看着相片上那张笑脸,眼底有什么在翻,可他压着,没让溢出来,“她比我大四岁。我爹娘……生了我之后,家里实在太穷,养不起了。我爹把我放在镇上的福利院门口。那年,小娟才八岁。她哭着追出来,叫我娘拽住了。”
公孙童的呼吸一下子轻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福利院把我转到另一个城里。小娟找不着我了。到处打听,花了两年,才在南边那个港口城市找着我。”公孙金的声音有点哑,“那时我十岁了,在码头上干活。她找着我的时候,站在码头边上,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说,你跟咱爹长得一个样。”
公孙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相片边。
“她那时已经上中学了,趁着暑假偷偷跑出来找我,给我带吃的、带衣裳。这戒指,是她攒了好久的钱买的,说是给弟弟的念想。”他苦笑了笑,“她说,等你往后娶媳妇了,这戒指就当咱们家给你的心意。”
公孙童眼眶红了。
“那她……现在在哪儿?”
公孙金静了很久。
“国外。”他说,“她找着我之后没太久。她病了。也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病,可那时我们太穷,看不起。她不想拖累我,就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了国外,说是打工挣钱,寄钱回来供我念书。可她走了之后,就断了音信。”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再后来,我遇见公孙先生和太太。他们收养了我,带我回公孙家。我试着找过小娟,可线头太细,一直没找着。”
“所以你留着这些东西……”公孙童的声音有点抖。
“是我欠她的。”公孙金说,“她是这世上,除了你之外,唯一一个真心待我好、不图我什么的人。她是我姐。”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