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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下毒

雨下到第三天,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的叶子都快泡烂了。


公孙离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个小玻璃瓶。瓶身冰凉,里头是些粉末,无色无味。这是她托人从外头弄来的。东西到手那会儿,她手是抖的,心是麻的。可现在她不抖了,也不麻了。整个人像泡在一汪死水里,又冷又静。


她看着瓶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公孙金刚来公孙家那阵子,瘦得像只没人要的猫,见谁都低着头。她讨厌他。讨厌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堂哥,分走了本就不多的疼爱。有一回,她偷偷把他养的蝈蝈放了,他找了一下午,最后蹲在草丛里哭。那时她躲在柱子后头看,心里是得意的。


可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他越长越高,越来越好看,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冷。她想靠近,他退开。她想示好,他转身。他把她当什么?当一株长错了地方的野草,碍眼,却又拔不得。


她攥着瓶子的手又紧了紧,指节发白。


不是没试过别的法子。明里暗里,她试了无数次。可公孙童那女人,看着软,心里却韧。公孙金又护得严,像护着眼珠子似的。她插不进针,泼不进水。


那就只能这样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清醒地知道。可那又怎样?她管不了了。她心里那头兽,饿了太久,再不喂点东西,它就要把她自己啃干净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保姆陈姨的。公孙离飞快地把瓶子塞进袖口,脸上换了副神情。


“离小姐,”陈姨端着一碗汤进来,“夫人说您这几日脸色不好,让我炖了燕窝,您趁热喝点。”


公孙离笑着接过来:“谢谢陈姨,放着吧,我一会儿就喝。”


陈姨应了一声,却没立刻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离小姐,您是不是没睡好?眼底下乌青乌青的。”


“是有点,”公孙离垂下眼,搅了搅碗里的汤,“这几夜总做梦。”


陈姨叹了口气:“您宽宽心,什么坎儿都能过去。”说着退了出去。


公孙离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她看着那碗燕窝,忽然觉得恶心。凭什么?凭什么她在这阴雨天里发霉,别人却能安安稳稳地喝燕窝,被人护着,被人疼着?


她端起碗,走到窗边,手腕一倾,乳白的汤汁顺着梧桐叶子往下淌,混在雨水里,渗进泥里。


下午,雨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丝。


公孙童在屋里做针线。是件小衣裳,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她手指细,针脚也细,一针一线都透着温软。陈姨在边上理毛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夫人今日去庙里了,说是要给小少爷求个平安符。”


“是么。”公孙童笑笑,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


陈姨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姨?”


“也没什么,”陈姨迟疑了一下,“就是离小姐那边……您这些日子,多留些神。”


公孙童手里的针顿了顿,抬起眼:“她怎么了?”


“说不上来,”陈姨压低声音,“总觉得她不太对劲。看人的眼神凉飕飕的,说话也阴阳怪气的。前几日在厨房,我瞧见她往您常喝的那盅汤里瞧了好一会儿,我叫她一声,她慌慌张张就走了。”


公孙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晓得了,谢谢陈姨。”


陈姨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有人敲门,是小丫头的声音:“童小姐,离小姐来了,说想找您说说话。”


屋里静了一瞬。


公孙童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眼陈姨。陈姨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请她进来吧。”


门开了,公孙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旗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可嘴角是弯的,眼里也带着笑。


“嫂子,”她走进来,声音温温柔柔的,“这几日下雨,闷得慌,我想着你身子重,也不好出去走动,就炖了点甜汤,一起说说话,解解闷。”


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头是两小碗桂花莲子羹,甜香扑鼻。


公孙童也笑了笑:“难为你想得周到,坐吧。”


陈姨站着没动,目光在公孙离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食盒上。


公孙离像是没看见,盛了一碗,推到公孙童面前:“嫂子尝尝,我炖了三个时辰呢。”


桂花香混着莲子的清甜,确实诱人。公孙童看着那碗汤,没动。


公孙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软下来:“嫂子是怕我手艺不好?那我先喝一口,给你瞧瞧。”


说着,她拿起另一碗,舀了一勺,送到嘴边。


陈姨的眼皮跳了跳。


就在勺子要碰到嘴唇的刹那,公孙童忽然开口:“阿离。”


公孙离动作停住,抬眼看着她。


“这阵子,你是不是心里有事?”公孙童看着她,眼神平静,“我看你脸色不好,人也瘦了。若是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兴许我能帮上忙。”


公孙离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她慢慢放下勺子,嘴角的笑一点点塌下去。


“嫂子说笑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像蒙了层灰,“我能有什么难处。不过是一个人待着,闷了些罢了。”


“是么。”公孙童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伸手端起了碗。


陈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公孙童把碗送到嘴边,停了停,又放下来,轻声说:“汤还烫,凉一凉再喝。”


公孙离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外头的雨又密了些,打在窗上,沙沙的响。


屋里静得诡异。公孙童垂着眼,看着碗里袅袅的热气。陈姨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公孙离坐着,背挺得笔直,可肩膀是僵的。


过了好一会儿,公孙童又端起碗,这回没再停,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甜。”她放下碗,笑了笑,“你手艺真好。”


公孙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嫂子喜欢就好。”


陈姨暗暗松了口气。


公孙童又喝了两口,忽然皱了皱眉,捂住胸口。


“怎么了?”陈姨赶紧上前。


“有点闷,”公孙童脸色白了白,“想吐。”


公孙离站起来:“是不是这汤太甜腻了?我去倒点水来。”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公孙童叫住她,声音有点虚,“我躺一会儿就好。陈姨,你扶我进去。”


陈姨扶着公孙童进了里屋,让她在床上躺下。公孙童闭着眼,眉头蹙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


“我这就去请大夫。”陈姨急急地说。


“等等,”公孙童拉住她的手腕,睁开眼,那眼里是清的,一点不昏,“你先去外头看看,那汤……别让人碰。”


陈姨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外间,公孙离还站在桌边,看着那两碗汤,一动不动。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嫂子好些了么?”


“躺下了,”陈姨盯着她,“离小姐,这汤……”


“汤怎么了?”公孙离打断她,嘴角弯了弯,可眼里没笑,“嫂子是不是觉得,我在汤里放了东西?”


陈姨没吭声。


公孙离慢慢走到桌边,端起公孙童喝过的那碗,看着碗底残留的羹汤,忽然笑了,笑声轻轻的,像风吹破了的窗纸。


“是放了,”她说,声音又低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放了。她活不成了。”


陈姨的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疯了!”她冲上去,想夺那碗,公孙离却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松,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瓷混着残汤溅了一地。


“是啊,我疯了。”公孙离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可那光底下是空的,“我早就疯了。从他不肯多看我一眼那天起,我就疯了。”


外头的雨声忽然大起来,哗啦啦的,像天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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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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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家的孩子》

作者: 可爱的小童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