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往医院冲。雨刮器疯了一样左右甩,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那层水帘。公孙童蜷在后座,手死死按着小腹,冷汗跟雨水搅在一起,头发湿答答贴在脸上。陈姨抱着她,嘴里翻来覆去就是“快到了快到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姨……”公孙童嘴唇发白,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阿金……打电话了吗?”
“打了打了,”陈姨连忙说,“一上车就打了。金少爷说他马上到。”
公孙童微微点了下头,像是用尽了力气,又闭上了眼。可肚子里那阵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不让她昏过去。疼的间隙里,她脑子零零碎碎的,竟想起几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还是春天。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旺,一团一团的粉,热闹得很。她和公孙金的婚事,就定在那时候。
其实没什么大操大办。公孙家虽说有些底子,可老爷子发过话,时局不太平,不必铺张,自家人吃顿饭,做个见证就行。公孙童自己也是愿意的,她本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倒是公孙金坚持,一定要按老规矩来,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下聘那天,是个大晴天。公孙金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长衫,亲自领着人,抬着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进了她住的那个小院。箱子里头,绸缎、首饰、田产地契,什么都齐了。他走到她面前,当着满院子人的面,把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把黄铜钥匙,轻轻放在她手里。
“家里这些年的产业,都在这里了。”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往后,都归你管。”
周围全是起哄的笑声和恭喜声。公孙童捧着那本沉甸甸的账簿,脸烧得厉害,心跳得快要蹦出来。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她自己都快听不见。可公孙金听见了。他嘴角弯了弯,眼里那点平日里化不开的冷,一下子全没了,只剩下亮晶晶的光。
婚宴就在老宅的堂屋里摆。人不多,都是本家近亲,统共也就三桌。菜是家常菜,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可气氛却是难得的暖和。老爷子高兴,多喝了几杯,话也比平时多。拉着公孙金的手,拍着公孙童的手背,反反复复只说一句:“好好过,好好过。”
公孙童穿着大红嫁衣,头上蒙着盖头,眼前一片红彤彤的,只能听见周围推杯换盏的声音,闻见酒菜混着脂粉的香气。手心里全是汗。直到一只温热干燥的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她的。是公孙金。他牵着她,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起身,她都能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道,不松不紧,刚刚好。
礼成,送入洞房。新房里点了龙凤红烛,烛火一跳一跳的,把满屋子的红帐子、红被褥照得暖洋洋的。公孙童坐在床沿,听着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了,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才稍稍松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停在她面前。盖头被一杆秤挑开,眼前豁然一亮。公孙金就站在烛光里,也穿着一身红,脸上带着点酒意,衬得眉眼愈发黑亮。他就那么看着她,也不说话,眼里带着笑,又好像有点别的什么,看得公孙童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
“看什么……”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看我媳妇。”公孙金答得倒快,声音里带着笑,又有点哑。他弯下腰,替她把头上沉重的凤冠取下来,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的。发髻散开,青丝滑落肩头,他手指穿过去,轻轻理了理。
“累了吧?”他在她身边坐下,身上传来淡淡的酒气和皂角香。
公孙童摇摇头,又点点头。这一天,像踩在云上,晕乎乎的,可心是实的,落到了实处。
公孙金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就那么并排坐着,听着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哔剥”声。
“小童。”他忽然叫她。
“嗯?”
“委屈你了。”他说,声音低低的,“没能给你更风光的。”
公孙童转过头看他,烛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她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不委屈。这样……就很好。”
是真的很好。不必万人空巷,不必十里红妆。有他在,有这间点着红烛的屋子,有外头那些真心或假意的祝福,就足够了。她想要的,从来也不多。
公孙金看着她亮晶晶的眼,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公孙童身子一僵,随即慢慢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包裹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外头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像是整座城都在为他们庆贺。
那一夜,红烛燃到很晚。
婚后日子过得平顺。公孙金待她好,是那种细水长流、实实在在的好。知道她胃不好,早上出门前总不忘叮嘱厨房熬点小米粥温着。天冷了,她手脚容易凉,他晚上回来,总记得先搓热了手,再握住她的脚。他话还是不多,可看着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