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在一个多月后。入夏了,天气渐渐热起来。公孙童却总觉得倦,身子懒懒的,提不起精神。起初以为是苦夏,没在意。直到有一日清晨,她正对镜梳头,闻见陈姨端进来的荷叶粥味道,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伏在盆边干呕起来。
陈姨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凑过来小声问:“童小姐,您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迟了?”
公孙童拿着帕子擦嘴的手一顿,算了算日子,脸慢慢地红了。
陈姨一看她这神情,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喜得直念佛:“哎哟,准是了,准是了!我这就去告诉金少爷!”
“陈姨!”公孙童慌忙叫住她,脸上热得能烫熟鸡蛋,“还不一定呢,别……别急着说。”
“怎么不说,这是大喜事!”陈姨眉开眼笑,风风火火就出去了。
那天公孙金回来得比平日早些。一进院门,就见陈姨站在廊下,冲他挤眉弄眼地笑。他心里奇怪,进了屋,公孙童正坐在窗边绣一方小帕子,见他进来,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眼神有些躲闪。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陈姨在外头笑得古里古怪的。”
公孙童脸更红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绣线,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可能……有了。”
公孙金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什么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怔住了。他看着她低垂的、发红的侧脸,又看看她依旧平坦的小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瞬间开满了花。
“你……你是说……”他难得地结巴起来,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公孙童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又垂下,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公孙金就那么僵在那里,半晌没动。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像是不知道该干什么。又走回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真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惊醒了美梦。
“陈姨说……多半是。”公孙童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手想遮他的眼,却被他捉住手,贴在颊边。
他的手心很热,贴着她的皮肤,微微有些汗湿。他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不是平日里那种浅淡的笑,是咧开嘴,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像个孩子。
“我要当爹了……”他喃喃道,又凑近些,把耳朵轻轻贴在她的小腹上,像要听听里面的动静。
“还早呢,”公孙童被他逗笑了,手指轻轻插进他浓密的黑发里,“什么也听不见的。”
“我不管,”公孙金耍赖似的,又贴了一会儿才起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在屋里转了个圈。公孙童吓得低呼一声,赶紧搂住他的脖子。
“放我下来!当心……当心孩子!”她又羞又急。
公孙金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椅子上,自己却挨着她蹲下,大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小童,”他抬头看她,眼神软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
公孙童心口一热,鼻子有点酸。她摇摇头,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护着那个还悄无声息的小生命。
从那以后,公孙金几乎变了个人。往日里的沉稳持重,倒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散了些。他搜罗来各种补身子的方子,逼着厨房换着花样做。又不知从哪儿弄来好些柔软的细棉布,说要给孩子做小衣裳。他甚至开始学着辨认那些花里胡哨的布料,拿着一块水红色的绸子问公孙童:“这个给闺女做肚兜,好不好看?”
公孙童哭笑不得:“这才几个月,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都好,”公孙金把布料贴在她肚子上比划,一本正经,“儿子像我,闺女像你,都好。”
夜里,他常常醒过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盯着她的肚子看,仿佛能看出朵花来。有时候忍不住,就伸手轻轻摸一摸,又怕吵醒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可公孙童总是醒着,或者说,是半梦半醒。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和他目光里沉甸甸的欢喜与期盼。
那阵子,连宅子里的空气都好像变甜了。老爷子知道后,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开了库房,挑了好些补品和料子送过来。下人们走路都带风,见面道喜的话说个不停。
只有一个人,是这融融喜气里一块化不开的冰。
公孙离。
自从婚事定下,公孙离就安静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有事没事往公孙金的院子跑,也不再明里暗里地给公孙童使绊子。她像是认了命,又像是把自己藏了起来。偶尔在回廊上遇见,她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就擦肩而过。可公孙童总觉得,她那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冰冷,黏腻,像蛰伏在暗处的蛇。
怀孕的事,自然也瞒不过她。公孙童记得,有一回在花园里散步,远远看见公孙离站在一丛蔷薇后面,正望着这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有怨,有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可等公孙童看过去时,她又迅速别开了脸,转身走了,水绿色的裙角在花丛后一闪,消失不见。
公孙童当时心里就打了个突。回去后,悄悄跟陈姨提了一句。陈姨也皱起眉头,说离小姐这些日子,确实阴郁得厉害,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钩子。可到底没出什么事,公孙金也加派了人手在她院子附近留意着,公孙童自己又加倍小心,这事儿也就慢慢淡了。
谁能想到,她竟真的敢……
“到了!到了!医院到了!”
陈姨带着哭腔的喊声,把公孙童从恍惚的回忆里猛地拽了出来。车子一个急刹停住,车门被猛地拉开,冰冷的雨丝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一起涌了进来。几张陌生的、焦急的脸出现在车门上方。
“孕妇!快!担架!”
她被七手八脚地抬上担架床,冰冷的金属硌着背,眼前是飞快后退的惨白天花板和晃动的灯影。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往下拽。冷汗浸透了里衣,冰冷的恐惧终于彻底攫住了她。
“孩子……我的孩子……”她无意识地喃喃,手死死护着肚子。
“别怕,夫人,别怕,到医院了,医生在呢!”一个护士的声音在耳边响着,试图安抚她。
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光洁的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朝着走廊深处那两扇紧闭的、写着“手术中”的大门飞快地冲去。那红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阿金……
她在心里最后喊了一声这个名字,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只有耳朵里,还残留着担架床滚动的隆隆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陈姨带着哭腔的、打电话的声音:
“……金少爷,您快来吧!童小姐她……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