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了。公孙童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脆弱得像一碰就碎。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落。被子盖到胸口,小腹处微微隆起,此刻看起来却让人揪心。
“小童……”公孙金几步抢到床边,想碰她又缩回手,怕惊着了她。他的目光贪婪地在她脸上来回看,确认她还活着,还在呼吸——哪怕这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护士推着床往病房去,公孙金像丢了魂一样跟着,眼睛一刻也离不开床上的人。老爷子夫人和其他人也跟着,走廊里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
到了病房安顿好,护士交代了几句便走了。老爷子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孙媳,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孙子,重重叹了口气,对夫人和其他人道:“我们先出去,让阿金陪一会儿。”
人都走了,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公孙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公孙童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凉,他用力捂着,想把温度传过去。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时间像停住了。只有护士偶尔进来查看,才打破这令人心碎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雨也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雨丝。公孙童的眼睫忽然颤了几下,眉头轻轻蹙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小童?”公孙金立刻俯身,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公孙童缓缓睁开眼,眼神起初是散的,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公孙金焦急的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音。
“别说话,”公孙金连忙拦住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又凑近些,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渗出的泪,“没事了,我们在医院,你没事了。”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一下,对公孙金点点头:“醒了就好,麻药过了会有点难受,想吐或者肚子疼要及时说。”又看了看仪器,调了调输液速度,才离开。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公孙童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盖着被子的小腹上。她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摸,却没有力气抬起来。她看向公孙金,眼神里全是惊惶和询问。
公孙金看懂了。心口狠狠一疼,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当:“孩子还在。医生用了药,在尽力保。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你好好休息,孩子会感觉到,也会坚强的。”
听到“孩子还在”,公孙童眼里一下子涌上泪水,大颗大颗地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似乎想点头,却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别哭,”公孙金的声音也哽了,低头吻了吻她的手背,又吻了吻她冰凉的指尖,“是我没护好你们。对不起,小童,对不起……”
公孙童轻轻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公孙金凑近去听,听见她气若游丝的声音:“不怪你……是……是她……”
“我知道。”公孙金的眼神骤然冷下来,但看向她时又迅速变软,“我都知道。你别想这些,好好养着。一切有我。”
他绝不会放过公孙离。但在小童面前,他不能露出半点戾气。
公孙童似乎安心了些,疲惫地闭上眼,但手却微微用力,回握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却让公孙金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回了一点实处。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久久未动,就这么看着她沉睡中依然苍白的脸,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
夜,深了。
公孙家老宅那边,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老爷子震怒,下令立刻把公孙离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派人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送任何东西进去,等着公孙金从医院回来处置。整个宅子灯火通明,下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下了好几天的雨或许快停了,但另一场更猛烈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风暴的中心,是那个躺在医院病床上、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却还在为腹中骨肉苦苦挣扎的柔弱女子,和那个守在床边、眼底积聚着雷霆之怒的男人。
雨后的夜晚,格外冷,也格外静。静得能听见,某些东西在无声碎裂,又在黑暗中悄然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