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雨总算停了。

窗玻璃上还挂着水珠，映着外面青灰色的天光。病房里静得很，只有仪器嘀嗒嘀嗒地响，和公孙童轻一下浅一下的呼吸声。公孙金一夜没合眼，就那么微微俯着身子，握着她的手，像一尊石头雕像。护士中间进来过两次，看了看情况，调了调点滴，小声说体征平稳，让他稍微安心些。

陈姨也一直守在外头。天蒙蒙亮时，轻手轻脚端了热水和毛巾进来，想让公孙金擦把脸。公孙金摆摆手，眼睛没离开过床上的人。陈姨叹了口气，放下东西，又悄悄退了出去。

快到医生查房的时候，公孙童又醒了一次。这回眼神清亮了许多，看见公孙金满眼的红血丝和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嘴唇动了动。

“我没事，”公孙金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想不想吐？”

公孙童轻轻摇头，手又下意识地摸上小腹。这回公孙金没拦着，反而把手也覆上去，隔着被子，感受着那点微微的隆起。他的手很大，几乎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医生说，要观察二十四小时。”他低声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有希望，“我们好好配合，孩子会没事的。他很坚强，跟你一样。”

公孙童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但这回没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你也……休息。

公孙金心里一酸，摇摇头：“我不累。等你好了，一块儿睡。”

正说着，医生带着护士进来查房。仔细检查了公孙童的情况，又看了各项数据，医生的表情比昨夜松快了些。

“目前看，宫缩暂时控制住了，没有继续出血的迹象。这是个好兆头。”医生对公孙金说，“但还不能掉以轻心，保胎药要继续用，病人必须绝对卧床，情绪和饮食都要注意。再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情况稳定，才能说基本渡过危险期。”

“谢谢医生，我们一定配合。”公孙金连忙说。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护士来换了药，调了点滴。陈姨也趁机进来，给公孙童用温水润了润嘴唇，又帮她轻轻擦了擦脸和手。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时，公孙金看着公孙童依旧苍白的脸，心里那个盘旋了一夜的念头，终于落定了。他不能再留任何隐患。一次心软，一次疏忽，差点让他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俯身，替公孙童掖了掖被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小童，你好好养着。外面的事，交给我。公孙离，这次必须付出代价。”

公孙童看着他眼底深沉的寒意，没有像往常那样劝他“算了”或者“到底是一家人”。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眼神里是无声的支持，和劫后余生的冷。她差点没了孩子，自己也差点没了命。那些“一家人”“情分”的念头，在冰冷的毒药和刺骨的疼痛面前，早就碎干净了。

公孙金又陪了她一会儿，直到她再次被疲惫和药力拽入沉睡，才轻轻抽出被她握着的手，起身走出病房。

陈姨和外间守着的两个本家叔伯立刻站起来。

“金少爷。”

“陈姨，你留在这儿，寸步不离。除了医生护士，谁都不许进病房。老爷子夫人来了，也只许在外间看看，别吵着小童休息。”公孙金沉声吩咐，又看向那两个叔伯，“两位叔伯，辛苦你们，带几个可靠的人守在外面走廊。我不在的时候，这里的安全，就拜托了。”

“阿金你放心，有我们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两位叔伯郑重应下。昨夜的事，他们也听了个大概，这会儿又是后怕又是气愤，自然知道轻重。

安排好医院这边，公孙金才转身，大步朝医院外走去。一夜没睡，又经历了大悲大惊，他的步伐却异常沉稳，背脊挺得笔直。只是眼底凝着的那层寒霜，比雨后的清晨还要冷。

车子早就在医院门口等着。司机见他出来，连忙拉开车门。公孙金坐进去，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车子朝公孙老宅驶去。一路上，他看着窗外渐渐醒过来的街市，行人匆匆，店铺陆续开门，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天那碗甜汤被打翻开始，就彻底不一样了。

老宅门口，气氛紧得像拉满的弓。守卫见他的车，立刻开门放行。车子径直开到主院前停下。公孙金下了车，早已得了消息的老管家迎上来，低声道：“少爷，老爷和夫人，还有几位族老，都在正堂等着。离小姐……还在她自己院里，有人看着。”

公孙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步往正堂走。

正堂里，气氛沉得能滴水。公孙先生和公孙太太坐在上首，两侧坐着几位族中长辈，个个脸色不好。见公孙金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阿金，小童怎么样了？”公孙先生先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担心。

公孙金先向在座长辈行了礼，才回话：“爸、妈，小童暂时稳住了，但孩子还没脱离危险，要再观察至少两天。”

公孙先生松了口气，随即怒道：“这个孽障！真是反了天了！竟敢在家里下毒，害小童和公孙家的血脉！她眼里还有没有家法，有没有王法！”

一位族老捻着胡须，慢慢说：“阿金，这事不小。下毒害人，还是害怀了孩子的妇人，这心肠也太毒了。依你看，该怎么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到公孙金身上。他是苦主，更是未来的家主，他的态度就是定音锤。

公孙金站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公孙先生脸上，声音清晰，一字一句都砸得实：“爸，各位叔公。公孙离这次做的事，不是姐妹吵架、争风吃醋那么简单。这是蓄意谋杀，目标明确，手段阴毒。要不是小童机警只喝了几口，陈姨又送医及时，这会儿就是一尸两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决绝：“家法当然要行。但这事，已经不只是家法能解决的了。我决定了，报警，把她交给警察，依法办。她该在牢里好好清醒清醒，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这也是以绝后患。”

“报警？”一位年长的族老皱了皱眉，“阿金，这……家丑不可外扬。送到局子里，公孙家的脸面……”

“脸面？”公孙金打断他，目光像刀子，“叔公，是公孙家那点虚面子重要，还是家人的命重要？这次是下毒，要是轻轻放过，下次她再疯起来，放火、动刀，怎么办？难道要等闹出人命，等公孙家真成了全城的笑话，再来讲脸面？”

他看向公孙先生：“爸，我知道您顾念亲情。可她对小童下手的时候，顾念过一丝亲情吗？她对公孙家没出世的孩子下手的时候，想过这是公孙家的骨血吗？她早就不把自己当公孙家的人了。我们再姑息，才是真害了她，也害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