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产房的百叶窗,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亮堂堂的光斑。
公孙童额上还挂着细汗,脸色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病恹恹的白了,是透着红润的、生完孩子之后的那种疲沓又满足的颜色。她侧躺着,眼睛落在旁边那个小小的襁褓上,怎么也挪不开。
公孙金坐在床边,伸出指头,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脸蛋。太小了,太软了,像一块刚出锅的热豆腐,碰都不敢使劲。小家伙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影子,小嘴微微动着,睡得正香。
“她真好看。”公孙金的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苍蝇。
公孙童虚弱地笑了:“这么小,哪儿看得出好看不好看。”
“就是好看。”公孙金固执得很,眼睛长在那张小脸上了一样,“像你。”
他伸出手,把公孙童被汗浸湿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又替她掖了掖被角。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了——在医院守着她的时候,在她躺着保胎的时候,在她怀孕夜里腿抽筋他起来给她揉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这样,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容易碎的东西。
公孙童看着他眼下还没消下去的青黑,知道他这几个月那根弦一直绷着,从来没松过。从她出院回家,到今天生孩子,公孙家上下被他整得像铁桶一样,老宅里外多了好些生面孔——都是他自己挑的人。她身边更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人,陈姨都快成她的影子了。
她知道他在怕。怕再出意外,怕再失去。
“想好名字了没有?”公孙童轻声问。
公孙金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过来,看着她。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想了很久。”他顿了一下,“叫公孙念,好不好?”
“念……”公孙童低声重复。
“嗯。念念不忘的念。”公孙金的声音有点沉,像泡了许久的老酒,“念着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念着所有好的,也念着那些不好的。往后,她就是咱俩的念想,啥都替咱们记着。”
公孙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雨夜那碗甜汤,想起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想起他守在床边时满眼的红血丝,想起他在家族面前斩钉截铁说“报警”的样子。想起他喂她喝米汤时笨手笨脚的动作,想起他半夜醒来总要摸一摸她肚子确认孩子还在,想起每次产检他比她还紧张的神情。
那些提心吊胆的、睡不着觉的、吓死人的日子,都过去了。
都变成了现在掌心贴着的温度,变成了身旁女儿轻轻的呼吸,变成了他眼睛里终于不再有寒霜的温柔。
“好。”她哑着嗓子,用力回握他的手,“就叫念念。”
公孙金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然后又低下头,在女儿的小脸上,也印了一个吻。
小心翼翼的,珍而重之的。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陈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少爷,老爷和夫人来了,想看看小小姐。”
公孙金和公孙童对视一眼,他点点头:“请进。”
门开了,公孙先生和公孙太太走进来,后面跟着管家,手里大包小包提着补品和婴儿用的东西。两位老人脸上的笑,是这几个月里最舒展的一次。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的小孙女。”公孙太太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一看见那个小襁褓,眼圈就红了,“哎哟,这小模样,真招人疼。”
公孙先生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温和的笑意。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又看看床上脸色还有些虚的儿媳和一旁守着的儿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几个月前那场风波,差点把这个家给毁了。如今这个新来的小生命,像是把最后那点阴霾都吹散了。
“名字取了吗?”公孙先生问。
“取了。”公孙金说,“叫公孙念。念念不忘的念。”
公孙先生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慢慢点头:“好名字。有深意,也有盼头。”他看着儿子,语气郑重起来,“阿金,从今往后,好好护着她们娘俩。这个家,是你的担子,也是你的根。”
“我知道,爸。”
公孙太太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精巧的纯金长命锁,锁身上刻着祥云纹,中间嵌着一块润润的羊脂白玉。
“这是你奶奶当年留给我的,说等有了孙辈,就给孩子们戴上。”公孙太太把其中一把锁轻轻放在襁褓边,“保平安,佑康健。另一把,留给以后的弟弟妹妹。”
公孙童心里一暖,轻声说了句谢谢。
一家人围着新生的孩子,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护士进来提醒产妇该休息了,公孙先生和公孙太太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说晚些再来。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公孙金把女儿小心地抱起来——他抱孩子的动作还有些生硬,但轻得很——轻轻放在公孙童的臂弯里。娘俩挨在一起,两张脸靠得那么近。
公孙童低头看着女儿,看着那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看着她无意识攥着的小拳头。一种从没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在她胸口翻涌,那是当了娘才知道的东西,是想拿命护着一个人的念头,是跟死神抢了一回才抢回来的、对活着这件事最深的感激。
